凯米镇与码头区零星煤气灯和酒馆窗户透出的昏黄光晕不同,镇子东头靠近河岸的区域,仿佛被遗忘在黑暗里。这里房屋稀疏,多是些年久失修、无人居住的旧仓库、废弃的工棚,以及那座巨大的、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黑色轮廓的旧磨坊。磨坊巨大的木质水车早已停转,半边坍塌,像一个垂死的巨人,沉默地伏在潺潺流淌的凯米河支流边。风从河面上吹来,带着湿冷的寒意,穿过磨坊空洞的窗框和破损的墙壁,发出呜呜的、如同叹息般的声音。
基莫按照记忆中的路线,小心翼翼地穿过堆放杂物的空地,绕过几个积着黑水的深坑,来到磨坊后面。这里更加阴暗,只有远处镇中心零星的光点,和天上稀疏的星光,勉强勾勒出磨坊残破的后墙、一堆腐朽的木料以及几丛在夜风中瑟瑟发抖的荒草的轮廓。空气中弥漫着木头霉烂、泥土和河水特有的腥湿气味。四下寂静,只有风声、水声,以及草丛里不知名虫子的微弱鸣叫。
他选了一处背靠半截断墙、既能观察到磨坊后门(如果那扇歪斜的、几乎掉下来的木板还能称之为门的话)又相对隐蔽的阴影处,停下脚步,静静等待。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,敲击着耳膜。他努力调整呼吸,让冰冷的空气充满肺部,试图驱散那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引起的轻微颤抖。他的手揣在皮袄口袋里,一手紧握着那个粗糙的石灰包,另一只手则能隔着衣服,感受到胸前那油布包裹的坚硬触感。托尔比应该在附近某个屋顶或高处的阴影里,拉苏也在外围接应,但他们不能现身,这是约定,也是获取林德信任必须冒的风险。
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。每一秒都像冰冷的河水,缓慢地浸过脚踝、膝盖、胸口。基莫的耳朵捕捉着夜色中的每一个细微声响——远处镇子里隐约的犬吠,近处老鼠在木料堆里窸窣跑过的声音,风吹动荒草的沙沙声,还有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。他开始担心林德不会来,或者这本身就是一个圈套。但教授的信纸还在对方手里,如果林德别有用心,大可以直接在咖啡馆发难,或者派人跟踪他到住处,没必要约到这种荒僻之地单独见面。这念头稍稍安抚了他焦灼的神经。
就在基莫几乎要以为对方不会出现时,一阵极其轻微、但区别于自然风动的脚步声,从磨坊另一侧的阴影里传来。脚步声很轻,带着试探性的谨慎,停停走走。基莫屏住呼吸,身体微微绷紧,目光紧紧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一个模糊的人影从磨坊拐角处出现,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杂物,朝着磨坊后门的方向走来。那人穿着深色的外套,戴着帽子,身形与咖啡馆里的林德相符。他没有提着灯,走得也不快,一边走,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。
是林德。基莫心中稍定,但他没有立刻现身,而是等到对方走到磨坊后门附近,停下脚步,似乎在犹豫或等待时,才从藏身的阴影里走了出来,刻意让脚步发出一点声响。
林德立刻转向声音来处,身体微侧,做出了一个防御性的姿态。夜色的掩护下,基莫看不清对方的表情,但能感觉到那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自己全身。
“林德先生?”基莫压低声音,用瑞典语问道。
“是我。”林德的声音传来,比在咖啡馆里更加低沉,也带着一丝紧绷,“你一个人?”
“就我一个。”基莫回答,慢慢向前走了几步,让自己完全暴露在对方能看到,但又不至于太近、引起对方过度警惕的距离。
林德仔细看了看基莫身后,又侧耳倾听片刻,似乎确认了没有其他人潜伏,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。“东西带来了?”
“带来了。”基莫说着,但并没有立刻去掏怀里的油布包,“但在这里不安全,风大,也没有光。我们能不能……进去说?”他指了指那扇歪斜的磨坊后门,里面虽然同样黑暗,但至少能挡住风,也相对隐蔽。
林德犹豫了一下,显然对进入一个完全黑暗的陌生封闭环境有所顾忌。但他看了看四周开阔、毫无遮挡的空地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“好,进去。但别耍花样,孩子。我既然敢来,就不怕你耍花样。”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警告,但也透露出一种决心。
两人前一后,小心翼翼地推开那扇几乎要散架的木门,挤进了旧磨坊的内部。里面比外面更加黑暗,几乎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从破损的屋顶和墙壁缝隙漏进来的、极其微弱的星光,勉强勾勒出巨大的、静止不动的石磨轮廓,和一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木梁、散落的麻袋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霉腐气味,脚下的地板踩上去吱嘎作响,仿佛随时会塌陷。
基莫摸索着,找到一处相对干净、靠着坚实石壁的角落。林德也跟了进来,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,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,保持着警惕。
“现在,可以说了。”林德的声音在空旷黑暗的磨坊内部响起,带着些许回音,“你说俄国人在修铁路,强迫劳工,死了很多人,有证据。证据呢?还有,你到底是谁?帕维莱宁教授怎么会认识你,又为什么让你来找我?把话说清楚,从头到尾。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