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个林德先生,会相信我们的话吗?会把它登在报纸上吗?”基莫忍不住问,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
拉苏在黑暗中似乎轻轻叹了口气:“不知道。安德里长老说他敢说话,但敢说话,和愿意为我们说话,是两回事。而且,就算他登了,一张报纸,能有多大声音?能传到斯德哥尔摩那些大人物的耳朵里吗?就算传到了,他们会为了我们这些住在边荒的萨米人,去得罪俄国人吗?”他的话语里带着深深的疑虑,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,但随即,那丝绝望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取代,“但不去试试,就一点机会都没有。去了,至少……让他们知道,有这么回事。让有些人,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,能想起,在北方,还有一群快要活不下去的人。”
基莫沉默了。拉苏的话很直白,甚至有些残酷,但却是现实。他们此行,或许并不能改变什么,或许那微弱的呼声很快就会被更喧嚣的世俗之声淹没。但他们必须去喊,必须去尝试,这是绝望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。
后半夜,拉苏替换了托尔比。基莫在极度的疲惫和寒冷中,迷迷糊糊地睡了片刻,梦境光怪陆离,一会儿是阿赫蒂干瘦的手,一会儿是俄国军官地图上蜿蜒的红线,一会儿又是嘈杂陌生的街道和人们冷漠审视的目光。他被冻醒了好几次,每次醒来,都看到拉苏像一尊石像般坐在门口,耳朵微微颤动,倾听着外面的一切声响。
第二天,天色未亮,他们便继续上路。今天的路程更加难行,他们开始进入一片地势起伏更大的丘陵地带,乱石嶙峋,溪流纵横。拉苏选择了一条沿着干涸河床前进的路线,虽然脚下碎石硌脚,但好处是几乎不留足迹,且两侧高耸的河岸提供了良好的掩护。
中午时分,他们在一处隐蔽的石崖下休息。托尔比爬上附近最高的一块岩石,像一只真正的山猫般伏低身体,用他锐利的目光仔细扫视着来路和前方的山谷。忽然,他打了一个极其轻微的、代表“警戒、有情况”的手势。
基莫和拉苏立刻屏住呼吸,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壁上。拉苏悄悄挪到托尔比所在的岩石下方,用口型无声地问:“什么?”
托尔比没有回头,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,示意“不是人”,然后手指微微指向山谷对面的山坡。
基莫顺着方向,眯起眼睛仔细望去。起初,他只看到一片茂密的松林和嶙峋的岩石。但很快,他注意到,在对面的山坡上,一处林木相对稀疏的地方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。那反光很微弱,断断续续,像是金属在阳光下偶尔的闪烁。过了一会儿,他甚至隐约听到了顺风飘来的、极其模糊的、像是铁器碰撞的叮当声,以及……一声短促的、像是命令的呼喝,用的是他听不懂的语言,但绝不是萨米语或瑞典语!
俄国人!基莫的心猛地一沉。虽然离得很远,中间隔着山谷,但那种金属反光和陌生的语言,几乎可以肯定,对面山坡上有一支队伍在活动,而且很可能携带了金属工具或武器。
拉苏的脸色也变得凝重。他仔细聆听着随风断续飘来的声音,又观察了一会儿那偶尔闪烁的反光,然后对托尔比做了个“撤”的手势。三人如同受惊的鼬鼠,悄无声息地离开石崖,退入身后更茂密的树林中,直到完全避开对面可能的视线范围,才停下来。
“至少十几个人,可能更多。”拉苏压低声音,语速很快,“在对面山坡上,像是在开路,或者挖什么东西。有金属工具的声音,可能是铁镐或者铲子。那声呼喝,是俄语,没错。”
“是测量队?还是修路的先遣队?”基莫感觉手心有些出汗。
“都有可能。看方向,他们是从东边过来的,在往西边推进。和我们去凯米的方向,虽然不是同一条路,但距离不算太远。”拉苏眉头紧锁,“这说明,俄国人的动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快。他们已经不止是在测量,很可能已经开始在一些关键地段进行前期清理或勘探了。”
这个消息让三人的心情更加沉重。俄国人不仅在逼近乌尔夫的营地,他们的触角甚至已经伸到了更靠近瑞典边境的区域。这条钢铁巨蟒的推进速度,超出了他们的预估。
“我们得绕路。”拉苏果断道,“原计划的路不能走了,太靠近他们的活动区域。我知道另一条路,更靠北,要穿过一片更深的沼泽,但能完全避开他们。”
托尔比点点头,没有任何异议。在野外,向导的判断就是铁律。
改变路线意味着更长的路程、更复杂的地形和更多的不可预知的风险。他们转向北方,进入了一片人迹罕至的沼泽深处。这里的植被更加茂密,高大的云杉和冷杉遮天蔽日,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、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苔藓和腐烂的枝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随时可能陷入隐藏的泥潭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败气息和瘴气,光线昏暗,即使是在白天,也如同黄昏。蚊虫更加猖獗,成群结队地袭来,尽管涂抹了药膏,裸露的皮肤上还是很快布满了红肿的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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