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称拉苏的疤脸汉子被引入乌尔夫那顶最大、也最不起眼的帐篷。地炉里燃着几乎无烟的苔藓,微弱的暖意驱散不了北地沼泽夜晚渗入骨髓的阴寒,更驱不散众人心头沉甸甸的焦虑和期盼。马蒂长老、基莫,以及乌尔夫和另外两位营地中年长的猎人坐在粗糙的木墩上,目光都聚焦在风尘仆仆的信使身上。
拉苏解下背囊,没有立刻说话,先接过乌尔夫递过来的热水,仰头一口气喝干,长吁一口气,喉结滚动,显出一路奔波的疲惫。热水升腾的微弱蒸汽,模糊了他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划至嘴角的狰狞伤疤,但疤痕本身在跳动的微弱火光下,更显出一种历经风霜的粗粝。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,身材高瘦但结实,手指骨节粗大,是常年劳作的痕迹,眼神却锐利而清醒,带着一种与普通萨米猎人不同的、更深的警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。
“哈洛找到我们时,安德里长老正在为别的事发火。”拉苏放下木杯,声音依旧沙哑,但语速平稳,“东边‘白桦林’的伊尔玛利家族,整个冬天都没消息,开春该沿着冰河往北迁鹿群的时候也没见踪影。安德里派人去他们常驻的冬营地查看,只找到烧了一半的帐篷架子,还有散落的、被雪半埋的家什。鹿群不见了,人也没了,像是被一阵风刮走了,只留下些打斗的痕迹和……几滩冻硬发黑的血。”
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有地炉里苔藓燃烧时极轻微的噼啪声。马蒂长老的呼吸微微一滞,乌尔夫的眼神更沉了几分。基莫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“白桦林”伊尔玛利家族,那是比“风哭谷”的基莫家族更靠东、更深入俄国控制区的一个不小的萨米家族。整个家族,连人带鹿,无声无息地消失了?
“是俄国人干的?”马蒂长老的声音干涩。
“不确定,但跑不了他们。”拉苏的语气斩钉截铁,带着压抑的怒火,“现场有靴子印,不是我们的鹿皮靴,是那种硬底、带铁钉的靴子印,还有雪橇的拖痕。附近还捡到一小块军大衣上常见的厚呢子碎片,染了血。安德里长老判断,很可能是一小队俄国士兵,趁着冬天最冷、最难防备的时候摸过去,要么抓了人,要么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不言而喻。
“是为了鹿?还是为了人?”乌尔夫冷冷地问。
“都可能。冬天缺粮,抢鹿群不奇怪。但抓人……听说东边更远的几个伐木场和矿上,一直缺人手,尤其是熟悉地形的本地人,冬天看管得严,就抓我们的人去顶替。”拉苏顿了顿,眼中闪过痛恨,“前年,我堂兄一家赶着鹿群去东边换盐,就再也没回来。后来有从那边逃出来的芬兰苦工说,在某个伐木场见过像他的人,瘦得脱了形,腿也瘸了,没熬过那个冬天。”
帐篷里一片死寂。伊尔玛利家族的遭遇,拉苏堂兄的悲剧,像两块冰冷的石头,压在每个人心上。这不是孤例,而是这片土地上正在蔓延的、无声的灾难。那些带着图纸和仪器的测量队,那些突然消失的家族,那些杳无音信的亲人,背后都隐约浮现出同一个巨大而狰狞的影子。
“所以,”马蒂长老缓缓道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拐杖,“安德里对哈洛带去的消息,并不意外。”
“不止不意外。”拉苏从背囊里取出一个小巧的、用鞣制得很软的驯鹿皮包裹的物件,递给马蒂长老,“安德里长老说,他早就在留意俄国人的动静了。从去年夏天开始,就有零零星星的消息传来,说东边、南边,有带着奇怪仪器、说着听不懂话的人在林子里转悠,有时候跟着俄国兵,有时候就三两个人。也有人说,在托尔尼奥河对岸的瑞典那边,看到有官家的人,拿着望远镜,朝我们这边看。还有人传言,瑞典人和俄国人,在更南边的什么‘委员会’上,又在为边界线扯皮。安德里觉得不对劲,派了几拨人往东边、南边悄悄打探,有的回来了,有的没回来。回来的,也带不回什么准信,只说要修路,要开矿,动静很大。”
马蒂长老打开鹿皮包裹,里面是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、质地稍好的纸,上面用炭笔勾勒着一些线条和符号,旁边用萨米语和零星歪斜的、显然是后来学写的拉丁字母标注着。这是一张手绘的、范围更广的简易地图,涵盖了从“灰岩山”到“三姐妹湖”再到更东边的广阔区域。上面同样用粗线标注了一条从东南向西北延伸的路线,旁边画着斧头、铁镐、还有代表人的简单符号,以及几个骷髅头标记,地点与阿赫蒂的地图、甚至乌尔夫缴获的地图有部分重叠。不同的是,这张手绘地图上,在几个关键位置,还用特殊的、只有萨米猎人能看懂的隐秘符号,标注了疑似俄国人建立的临时营地、哨所,以及一些萨米家族传统营地或迁徙路线被侵扰、破坏的地点,其中就包括“白桦林”伊尔玛利家族冬营地的位置,旁边打了一个黑色的叉。
“这是安德里长老自己画的,还有派出去的人回来口述,他记下的。”拉苏指着地图解释道,“安德里长老年轻时候,跟着他父亲,给翻山过来做毛皮生意的瑞典商队当过向导,认得几个字,也会画点图。他说,这张图不一定准,但大致能看出俄国人的手,在往哪里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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