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赫蒂的病情在接下来的三四天里,像暴风雪过后的苔原,缓慢而反复地挣扎着。高烧时退时起,伤口时而红肿加剧,时而渗出减少,在生死线上来回拉锯。马蒂长老几乎日夜守在岩缝里,用尽了毕生所学的草药知识,配合着基莫和卡莱冒险送进去的有限食物——捣碎的骨髓糊、融化的鹿油、偶尔一点珍贵的肉汤。老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,眼窝深陷,但眼神里的执着却像燧石敲出的火星,不曾熄灭。
“他在和死神拔河。”一次送药时,马蒂长老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,哑声对基莫说,“绳子那头是阴冷、湿气、旧伤和心灰意冷。绳子这头,是我这几把草药,你们这点吃食,还有他自己心里那点……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。有时候看着,好像他那头要松手了,可不知怎么的,又攥紧了。这芬兰人,骨头里有点东西。”
基莫看着岩缝角落里那个在昏黄灯光下如同褪色影子般的人形,心里沉甸甸的。阿赫蒂大部分时间昏睡,偶尔清醒,眼神空茫,话越来越少。但基莫注意到,当他把那些写着密密麻麻小字的纸片(他现在已经知道,那上面除了情报,还有许多名字和简短的记述)贴身收好时,阿赫蒂的视线会跟随着他的动作,那目光里没有多少生的热切,却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托付,仿佛那些纸片比他自己的性命更重要。
营地里的日子在表面平静下潜流暗涌。俄国人没有再来,但无形的压力并未消散。奥利和卡莱加强了警戒,每天派人在更远的范围、以更隐蔽的方式巡逻,查看是否有陌生人的足迹或营地被监视的迹象。外出放牧的路线再次调整,尽量避开可能暴露的开阔地,选择林木茂密、易于隐藏的路径。女人们采集时也结伴而行,不再分散。孩子们被反复告诫,绝不能独自离开营地中心,看到任何陌生或可疑的人影、痕迹,必须立刻报告大人。
基莫的教学仍在继续,形式更加灵活隐蔽。在修补渔网时,他教孩子们不同绳结的萨米语名称和用途,顺便讲述祖先如何用植物纤维编织网具的传说。在鞣制鹿皮时,他讲解如何利用动物脑髓、树皮中的单宁来软化皮革,并引出关于不同树木特性、季节变化对材料影响的知识。每一个劳作环节,都成为传承生存智慧和古老词汇的课堂。没有纸笔,知识就在手指的触摸、气味的辨别、工具的运用中,悄然刻进记忆。
这天下午,基莫带着埃罗和尼尔斯,以“检查西边小溪上游的几个捕兽陷阱”为名,实则进行更远距离的侦察。这是奥利同意的,既能锻炼两个少年的野外能力,也能顺便探查那个方向的动静。基莫背上弓箭,埃罗拿着几根替换用的绳索和触发机关的木棍,尼尔斯则像只灵敏的雪貂,在前面探路,留意着地面和林间的任何异常。
他们沿着一条几乎被灌木掩盖的兽径前行。春日的森林充满生机,融雪滋润过的土地散发出泥土和腐殖质的芬芳,各种鸟儿在枝头鸣叫,松鼠在树干间跳跃。但这片熟悉景色下的宁静,却让基莫感到一丝不同寻常。太安静了——不是没有声音,而是缺少了某些应有的声音。比如,远处本该有别的萨米家族驯鹿群的隐约铃声,此刻却听不到。
“基莫哥,”尼尔斯突然停住脚步,蹲下身,指着泥泞小径边一处不太显眼的痕迹,“看这个。”
基莫和埃罗凑过去。那是一处马蹄印,很深,印迹边缘清晰,显然是新留下的,时间不超过一天。更关键的是,马蹄铁的形状和磨损痕迹,与萨米人常用的、自己打造或从边境贸易点换来的那种不同,更像是制式统一的军用品。而且,从方向和步幅看,这匹马是在小跑,不像是悠闲行走。
“不止一匹。”埃罗眼尖,在稍远处又发现了几个类似的蹄印,还有一些深深的靴印,靴底的花纹整齐划一。
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。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,不再说话,动作变得更加轻缓警觉。基莫打了个手势,三人离开小径,钻进旁边的密林,借助树木和灌木的掩护,向着蹄印和脚印延伸的方向,悄然追踪。
大约跟了半里地,来到一片林间相对开阔的空地边缘。他们伏在茂密的越橘丛后面,透过枝叶缝隙向外望去。
空地上,果然有人,而且不止一拨。
靠近他们这边,是两个穿着萨米传统服装的男人,但衣服的样式和细节与“灰岩山”或附近家族略有不同,其中一个年纪稍大,另一个是青年。他们对面,站着三个人。一个正是几天前来营地搜查过的、骑马的俄国军官伊万诺夫中尉,此刻他没有骑马,穿着笔挺的军装,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,脸色冷硬。他旁边是那个便服翻译。还有一个,是穿着瑞典边防军制服的人,但不是上次那个年轻中尉,而是一个面孔陌生、身材微胖、留着两撇八字胡的瑞典中尉,此刻正搓着手,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尴尬和讨好的笑容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