基莫走进那顶充作病房的帐篷时,正赶上阿赫蒂一阵剧烈的咳嗽。他蜷缩在皮褥上,肩膀和腿部的伤口因为身体的震动而牵动,疼得他额头瞬间渗出冷汗,整张脸都扭曲了。马蒂长老刚给他换完药不久,新敷的草药膏气味浓烈,混杂着病人身上特有的浑浊气息和淡淡的脓血味。
“水……”阿赫蒂咳喘稍平,从干裂的嘴唇间挤出声音。
基莫连忙拿起旁边装着温水的木碗,小心地扶起他的头,一点点喂他喝下。阿赫蒂吞咽得很艰难,每喝一口都要停顿一下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,原本因为退烧而恢复的一点血色又消失了,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败。脸颊凹陷,眼窝深陷,只有那双眼睛,在痛苦中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清醒。
“马蒂长老说,伤口里面的‘毒’还没清干净,又有些反复。”基莫低声解释,用一块干净的湿布轻轻擦去阿赫蒂额头的冷汗,“长老去林子里找一种稀有的退热根茎了,希望有用。”
阿赫蒂微微摇头,声音嘶哑:“不用……安慰我。我自己的身体……自己知道。这条命……是捡回来的,多活一天……都是赚的。”他喘了几口气,目光转向帐篷门口透进的一线天光,“外面……是不是有什么动静?我感觉……营地很安静,不太一样。”
基莫心里一紧。阿赫蒂虽然重伤卧床,但猎人的敏锐和逃亡者的警觉并未消失。营地确实“不一样”了。自从安德里派尤哈带来警告后,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。孩子们被严格限制在营地中心区域玩耍,笑声都压抑了许多。大人们劳作时沉默寡言,眼神总是不自觉地瞟向森林方向。暗哨增加到了四个,日夜轮换。奥利和卡莱带着人,在营地周围更远的地方设置了一些简易的预警装置——用细线串起的空罐头,埋在落叶下的枯枝,伪装过的绊索。任何不熟悉地形的人靠近,都可能触发声响。
“没什么,只是天气不好,大家待在帐篷里多些。”基莫含糊地说,不想增加阿赫蒂的心理负担。但阿赫蒂显然不信。
“是……因为我吧。”阿赫蒂闭上眼睛,声音带着苦涩和了然,“俄国人在搜捕,消息……传出去了,他们闻着味儿了。我在这里……是祸根。”
“别这么说。”基莫打断他,语气不自觉地有些急,“救你是我们的选择,长老们做的决定。祸根是那些压迫者,不是你。”
阿赫蒂睁开眼,看着基莫,眼神复杂。“你是个好孩子,基莫。心地干净,有股……拗劲儿。像我们芬兰人说的‘西苏’(sisu)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有时候,光有心不够。要看清现实。我现在这个样子,走不了,动不了,一旦俄国人或者瑞典官员搜到这里,我藏不住,还会连累你们所有人。七十九个人……老人,孩子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很清楚。一个人的生命,和七十九个人的安全,孰轻孰重?这个残酷的问题,像一块巨石压在基莫心头。他知道长老们、奥利叔叔他们一定也在思考这个问题,只是出于萨米人的传统和道义,谁也没有说出口。
“长老们会有办法的。”基莫只能重复这句话,但自己也感到无力。
“办法……”阿赫蒂喃喃重复,目光变得幽深,仿佛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。良久,他忽然问:“基莫,你相信……人死了,真的就什么都没了吗?”
基莫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“我们萨米人相信,灵魂会去‘萨伊沃’,一个地下的世界,或者变成星星、风、驯鹿,继续存在。帕维莱宁教授说,物质不灭,能量守恒,人死了,身体回归自然,成为其他生命的一部分。思想……如果被记录下来,被记住了,也会以某种方式继续存在。”
“记录……记忆……”阿赫蒂咀嚼着这两个词,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,“你说得对。身体会死,但有些东西……不该死。”他挣扎着想坐起来,牵动伤口,疼得倒吸一口冷气。基莫连忙扶住他。
“帮我……拿点东西。”阿赫蒂喘着气说,目光看向自己破烂外套的内衬口袋。那件沾满血污的外套被叠放在一旁。基莫过去,在外套内衬一个隐蔽的小口袋里,摸到一小卷硬硬的、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东西。
“打开。”阿赫蒂示意。
基莫小心地打开油布。里面是几片巴掌大小、质地粗糙的黄褐色纸张,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。纸上用极细的炭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芬兰文,字迹潦草但清晰,有些地方被血或汗水晕开,但大部分还能辨认。除了文字,还有一些简单的地形示意图、数字标记、甚至几个简陋的人物速写。
“这是……”基莫惊讶地看着这些纸片。在逃亡和重伤的情况下,阿赫蒂居然还贴身保存着这些。
“我在铁路工地上……偷偷记的。”阿赫蒂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,“记监工的名字,换班时间,仓库的位置和守卫规律,工友里面谁可以信任,谁可能是眼线……还有,一些听到的传言,俄国军官的谈话片段,关于兵力调动,物资储备的。我知道的不全,很多是碎片,但拼起来,也许……有点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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