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基莫就被帐篷外的声音吵醒了。不是人声,是另一种声音——低沉的、连续的、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隆隆声,夹杂着清脆的铃铛响和蹄子踏雪的咯吱声。他掀开鹿皮帘子,寒气扑面而来,外面还是一片深蓝色,只有东方地平线泛起一丝灰白。
营地的空地上,景象让他屏住了呼吸。
几百头驯鹿,像一片流动的灰褐色云,正缓缓穿过营地边缘的树林。它们的毛皮厚重,在晨光中泛着霜,呼出的白气在鹿群上方形成一片薄雾。成年雄鹿的角像枯树枝般嶙峋,雌鹿和小鹿挤在中间,蹄子踩在积雪上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。鹿脖子上的铃铛随着步伐叮当作响,那是萨米人用来追踪鹿群的传统方法。
“醒了?”奥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他穿着厚重的毛皮外套,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牧鹿杖,杖头绑着彩色布条,“正好,今天你跟我去放牧。这是你在新家园要学的第一课。”
基莫快速穿好衣服,跟着奥利走到鹿群边缘。几个瑞典萨米人已经在那里,骑在驯鹿拉的雪橇上,或者徒步跟在鹿群两侧,用呼哨声和牧鹿杖引导鹿群的方向。鹿群似乎很熟悉这些声音,顺从地向西北方向移动,那里有一片开阔的苔原,是冬季牧场。
“我们营地有两百三十头驯鹿。”奥利边走边说,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,“其中成年可繁殖的母鹿一百二十头,公鹿四十头,其余是小鹿和阉割过的役用鹿。这些鹿是我们的命根子——肉、奶、皮、骨、角,全指望它们。春天产崽,夏天放牧,秋天打标记,冬天保膘,一年四季都围着鹿转。”
基莫仔细观察鹿群。驯鹿比他想象的要大,肩高能到他的胸口,体型健壮。它们的蹄子宽大,适合在雪地行走。毛色从浅灰到深褐都有,有些还有白色斑点。
“怎么分辨哪头鹿是谁家的?”基莫问。他在“老矿山”时主要靠狩猎和采集,对驯鹿放牧只有书本知识。
“看耳朵。”奥利指向最近的一头鹿。那是一只成年母鹿,正低头啃食雪下的地衣。它的左耳上有一个清晰的缺口,呈V形。“每个家族都有独特的耳标,用刀在鹿耳朵上割出不同的形状。我家的是V形缺口,拉尔斯长老家的是三角形,安德斯家的是一个小圆洞。打耳标是秋天的重要工作,所有鹿都要标记,这样即使混群了也能分出来。”
基莫点头记下。帕维莱宁教授的书里提到过驯鹿放牧,但只是简略介绍。实地观察,细节要丰富得多。
鹿群移动的速度不快,大约每小时三四公里。奥利解释说,冬季放牧的关键是让鹿找到足够的地衣和苔藓,同时避免它们走得太远或消耗太多体力。驯鹿能用蹄子刨开积雪,吃下面的植物,但雪太深的话,就需要人类帮忙清理。
“看那只。”奥利指向鹿群前方一头特别健壮的公鹿,“那是领头鹿,我们叫他‘大角’。他认识路,知道哪里有好的牧场。跟着他走,通常不会错。”
“驯鹿能认路?”
“能,而且记性很好。”奥利说,“它们记得去年的迁徙路线,记得哪里有过冬的牧场,哪里能找到盐渍地舔盐。我们萨米人放牧,不是驱赶,是引导。我们跟着鹿走,只是在关键时候纠正方向,防止它们进入危险区域——比如薄冰的湖面,或者容易雪崩的山坡。”
基莫想起帕维莱宁教授书中关于动物行为学的章节,其中提到驯鹿是少数被人类驯化但仍保留迁徙本能的动物之一。这种本能帮助它们在严酷的北极环境中生存,但也意味着放牧者必须理解并尊重这种本能,而不是强行控制。
走了大约一小时,天色完全亮了。太阳低悬在东南方的地平线上,苍白的光线照亮雪原。鹿群到达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,这里的积雪较薄,驯鹿开始用蹄子刨雪,露出下面的地衣。它们低头啃食,发出满足的咀嚼声。
“就这里。”奥利示意大家停下,“让它们吃一会儿。我们去检查几头鹿的情况。”
奥利带着基莫走进鹿群。驯鹿不怕人,有些甚至好奇地凑过来闻他们的手。奥利熟练地检查了几头鹿的状态:掰开嘴看牙齿,摸肋骨判断膘情,检查蹄子有没有受伤。
“这头母鹿怀孕了。”奥利指着一头毛色特别光亮的母鹿,“春天会产崽。怀孕的母鹿需要更多的地衣,我们得特别照顾它们,有时要单独给它们清理一片雪地。”
“怎么看出它怀孕了?”
“看肚子,看毛色,看行为。”奥利耐心解释,“怀孕的母鹿肚子会慢慢变大,毛色会更亮,因为它们会把营养优先给胎儿。行为上,它们会更谨慎,不跟其他鹿抢食。有经验的牧人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”
基莫仔细看那头母鹿,确实发现它的肚子比旁边的鹿更圆润,毛色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。它在鹿群边缘安静地吃草,不争不抢。
“这些知识,是书上没有的。”基莫说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