莉娜·维尔塔宁站在斯德哥尔摩大学小礼堂的侧门前,手指无意识地整理着深灰色羊毛套装的衣领。礼堂里已经坐了近一百人,大多是学者、记者、外交官,还有一些瑞典议会的议员助理和民间组织的代表。空气里弥漫着雪茄、旧书和潮湿羊毛混合的气味,还有那种学术场合特有的、压低声音的交谈声嗡嗡作响。讲台上方挂着“芬兰文化与教育状况调查委员会报告发布会”的横幅,横幅下,委员会的几位成员——三位退休大使、两位大学教授、一位知名作家——已经就座。莉娜的位置在讲台侧面的小桌后,面前放着厚厚的报告文稿和一杯水。
她再次确认了怀表的时间:下午两点五十七分。发布会定在三点整开始。她的心跳很快,喉咙发干,但手很稳。过去一个月,她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这份报告的撰写、修改、核对中。现在,它即将公之于众,接受审视、质疑、甚至攻击。但索尔伯格先生的话在她耳边回响:“你不是在发表政治宣言,是在呈现事实。事实是最有力的武器。保持冷静,保持客观,让事实自己说话。”
礼堂里的座钟敲响三下。委员会主席,前驻柏林大使卡尔·伦德斯特罗姆站起身,走到讲台前。他七十多岁,头发银白,但腰背挺直,声音洪亮,带着老派外交官的优雅和权威。
“女士们,先生们,欢迎各位。”伦德斯特罗姆的开场白简短而有力,“今天,我们聚集在这里,不是讨论政治,不是评判外交,而是关注一个基本的人道和文化议题:特别状态下,芬兰的语言、教育和文化遗产的保存状况。委员会在过去两个月里,收集了大量资料,访谈了数十位流亡的芬兰教师、学生、文化工作者,并参考了相关国际文献。今天,我们将发布这份调查报告,希望引起社会各界对芬兰文化状况的关注,并探讨可能的人道主义援助途径。”
他停顿,目光扫过全场:“报告的主要作者,是莉娜·维尔塔宁女士,前芬兰教师,亲身经历过特别状态下的教育迫害,现在是芬兰流亡儿童教育项目的负责人。她将为大家介绍报告的主要内容。莉娜女士,请。”
掌声响起,礼貌但不算热烈。莉娜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,走到讲台前。灯光有些刺眼,她能看见前排听众的脸:有严肃的学者,有好奇的记者,有面无表情的外交官,也有几个明显带着审视甚至敌意的目光——可能是亲俄的瑞典人,或者俄国使馆派来观察的人。她忽略他们,将目光投向礼堂后方,那里有几个芬兰流亡者的面孔,包括索尔伯格先生,他微微点头,给她鼓励。
“谢谢伦德斯特罗姆大使,谢谢委员会。”莉娜开口,声音清晰,略微紧张,但平稳,“我报告的标题是:《被遗忘的课堂:特别状态下芬兰教育的困境与韧性》。报告分为五个部分:政策背景,现状评估,个案研究,国际比较,以及建议。由于时间有限,我将重点介绍现状评估和个案研究。”
她翻开报告,开始讲述。她用数据和事实说话:特别状态实施以来,芬兰语课时被削减的比例,俄语教师取代芬兰语教师的人数,教材审查和修改的案例,学校关闭和占用的情况。她引用具体的文件和记录,有些是流亡者带出的,有些是通过秘密渠道获得的。数字是冰冷的,但累积起来,呈现出一个系统性的、全方位的文化压制图景。
然后,她进入个案研究部分。第一个案例是一个八岁的芬兰女孩,因在学校说芬兰语被罚站三小时,从此变得沉默寡言。第二个案例是一个老教师,因拒绝教授修改过的历史教材而被解职,现在在瑞典的流亡社区教孩子们芬兰语。第三个案例,是安娜·科尔霍宁。
“安娜·科尔霍宁,二十九岁,慈善修女。”莉娜放慢了语速,声音更加低沉,“在赫尔辛基的工人区和码头区,她为贫困儿童提供食物和教育,为老人提供医疗帮助。去年三月,她在乌斯佩斯基大教堂的地下室被捕,罪名是‘组织非法网络’。据可靠消息,她在狱中健康恶化,近期突发心脏病,目前情况危急。”
她展示了安娜的照片——那张温和而坚定的画像。展示了她在慈善堂工作的记录,以及被捕后教会方面的抗议文件。她没有提及安娜的抵抗身份,没有提及“影子议会”,只强调她的人道工作,以及被捕和病危的事实。
“安娜的个案,提出了一个根本问题:”莉娜抬起目光,看向听众,“当一个社会,将慈善、教育、帮助穷人,视为犯罪,将从事这些工作的人,投入监狱,甚至危及他们的生命,这个社会的基本价值和人性底线在哪里?这不是政治问题,是基本的人道问题,是文明社会的试金石。”
礼堂里一片寂静。能听见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,和远处街上传来的隐约马车声。前排几位外交官交换了眼神,后排的几个记者快速记录。莉娜能感觉到,安娜的故事触动了某些东西——不是政治立场,是更基本的人性和同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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