莉娜·维尔塔宁坐在斯德哥尔摩“芬兰之家”二楼的小会议室里,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信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信是瑞典语写的,笔迹优雅,措辞正式,来自瑞典外交部北欧事务司副司长阿克塞尔·林德斯特伦。内容是通知她,瑞典政府决定成立一个非官方的“芬兰文化与教育状况调查委员会”,由学者、前外交官、慈善家组成,任务是“评估特别状态下芬兰语言、教育、文化遗产的保存状况,并提出人道主义援助建议”。委员会不具官方身份,不发表政治声明,但享有政府默许和有限资金支持。信末,林德斯特伦“顺便”提及,委员会需要一个熟悉芬兰教育状况的顾问,如果莉娜感兴趣,他可以推荐。
她把信放在桌上,看向坐在对面的索尔伯格先生。老人正在看另一份文件,是德国《法兰克福报》剪报的翻译件,上面是关于安娜·科尔霍宁的报道,以及后续一篇评论文章,标题是《慈善的边界:特别状态下的良心囚徒与国际社会的责任》。文章没有署名,但莉娜知道,那是索尔伯格通过他在柏林的关系,请一位有影响力的专栏作家写的。
“林德斯特伦的动作比我想象的快。”索尔伯格放下剪报,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,“委员会是块很好的招牌。非官方,不碰政治,只谈文化教育,瑞典政府容易接受,国际社会也容易理解。而且,有了这个委员会,我们就能合法地收集资料,接触流亡者,甚至申请进入芬兰境内做‘学术考察’——虽然俄国人肯定不会批,但申请本身就能制造舆论压力。”
“他想让我当顾问。”莉娜说,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我知道。他上周私下跟我提过。”索尔伯格重新戴上眼镜,看着莉娜,“这是个机会,莉娜。你是前芬兰教师,亲身经历过特别状态下的教育迫害,现在又在瑞典从事芬兰流亡儿童的教育工作。你是最合适的人选。而且,这个身份能给你一层保护,让你在瑞典的活动更安全,也更有影响力。”
“但这也是束缚。”莉娜低声说,“当了顾问,我就成了委员会的一部分,我的言行必须符合委员会的‘非政治’定位。我不能公开批评俄国,不能呼吁独立,甚至不能直接声援安娜和其他政治犯。我只能谈教育,谈文化,谈人道主义。这……感觉像在回避核心问题。”
索尔伯格沉默了片刻,然后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斯德哥尔摩冬日的街道。雪又开始下了,细密的雪粒在风中斜斜飘落,行人都缩着脖子匆匆赶路。
“莉娜,”他背对着她说,“你觉得,我们这几个月在做什么?”
“宣传。让世界知道芬兰的真相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希望国际社会施加压力,迫使俄国改变政策。”
“施加压力的方式有很多种。”索尔伯格转过身,目光锐利,“公开谴责,外交抗议,经济制裁,甚至军事威胁。但那些是政府的事,而且需要足够的利益和决心。瑞典、德国、英国,目前都没有这样的决心。他们最多表达‘关切’,最多提供人道援助。为什么?因为芬兰不够重要,不值得他们冒与俄国冲突的风险。”
他走回桌边,双手撑在桌面上,身体前倾:“所以,我们要做的,不是要求他们做做不到的事,而是引导他们做能做到的事。通过文化、教育、人道这些‘软性’议题,让他们卷入,让他们产生共情,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,建立起与芬兰的联系,承担起对芬兰的责任。当这种联系和责任积累到一定程度,芬兰问题就不再是遥远的外国事务,而是他们自己社会的一部分。那时,任何对芬兰的严重压迫,都会直接伤害他们的利益和情感,他们会更愿意采取行动,哪怕只是小小的行动。”
他指了指那封林德斯特伦的信:“这个委员会,就是建立联系的工具。你作为顾问,不是要回避政治,是要用非政治的方式,做政治的事。你谈教育,就是在谈芬兰的未来;你谈文化,就是在谈芬兰的灵魂;你谈人道,就是在谈芬兰人的苦难。每一个报告,每一次发言,每一次接触,都在向瑞典和欧洲的社会精英传递一个信息:芬兰是一个有历史、有文化、有尊严的民族,值得被尊重,值得被保护。当他们接受了这个信息,特别状态的暴政,就会显得更荒谬,更不可接受。这就是潜移默化,莉娜,比直接的抗议更持久,更深入。”
莉娜消化着这些话。她明白索尔伯格的战略,但她不确定自己能否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中走好。既要保持顾问的“中立客观”,又要传递芬兰人的真实处境;既要利用委员会的平台,又要不被平台束缚。这需要极高的技巧和自制。
“而且,”索尔伯格坐下,语气缓和了一些,“这个身份,能让你接触到更高层的人。委员会成员包括退休大使、大学校长、着名作家,他们虽然不掌权,但有人脉,有影响。通过他们,你可以把信息传递到更重要的耳朵里。比如,关于安娜的病危,关于埃里克和曼纳海姆的长期审讯,关于监狱的非人道条件。以委员会‘关注人权状况’的名义提出,比我们直接呼吁,更容易被接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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