莉娜·维尔塔宁站在斯德哥尔摩中央火车站外的报摊前,手里拿着一份刚出版的《斯德哥尔摩新闻报》,头版头条的黑体标题像一记重拳,砸在她的眼睛上:
“慈善修女成为政治犯:特别状态下的良心危机”
标题下方,是安娜·科尔霍宁的画像——那是索尔伯格先生通过秘密渠道搞到的照片,由流亡画家连夜临摹,制成锌版印刷的。画像上的安娜年轻,清秀,眼神温和而坚定,完全符合人们对“慈善修女”的想象。画像旁边,是莉娜亲自撰写的长文,详细描述了安娜在赫尔辛基工人区和码头区从事慈善工作,为贫困儿童提供食物和教育,为老人提供医疗帮助,然后因“组织非法网络”被捕,关押在第三厅秘密监狱,遭受审讯的经过。文章没有提及“影子议会”,没有提及抵抗运动,只强调安娜的慈善工作和被捕的荒谬——一个帮助穷人的人,成了国家的敌人。
莉娜快速浏览文章。她的文字被编辑稍作润色,但核心内容都在,语气冷静,事实清晰,引用了一些“匿名目击者”的证词(实际上是通过教会网络收集的真实案例),还提到了帕维莱宁教授在狱中病逝、曼纳海姆议员被长期关押等关联事件。整篇文章像一份严谨的调查报告,没有煽情,但正因如此,更有说服力。
她买了十份报纸,走回“芬兰之家”。一路上,她看见许多行人都在看这份报纸,有人皱眉,有人摇头,有人低声议论。在街角的面包店,她听见两个中年妇女在交谈:
“你看了吗?那个修女的事。太可怕了,帮助穷人也要坐牢。”
“俄国人越来越过分了。我听说他们在芬兰关了很多人,连议员和教授都不放过。”
“瑞典政府不该说点什么吗?毕竟我们是邻居。”
“嘘,小声点。这种事,政府不敢管的。但报纸能登出来,总是好的。”
莉娜的心跳加快了。这正是他们想要的效果:将芬兰问题从抽象的“政治冲突”,转化为具体的、有血有肉的“人道危机”,让普通瑞典人产生共情,进而形成舆论压力。而选择安娜作为焦点,是精心策划的:她年轻,女性,慈善工作者,这些身份最容易引发公众的同情和愤怒。而且,她是埃里克的妹妹,埃里克是“蜂巢”的创建者,是抵抗运动的象征,报道安娜,实际上也是在间接声援埃里克和整个抵抗运动,但不会直接触怒瑞典政府的“中立”红线。
回到“芬兰之家”,莉娜发现一楼接待室已经挤满了人。索尔伯格先生正在接电话,语气急促但冷静:“是的,我们已经准备了完整的背景材料,包括安娜·科尔霍宁的慈善工作记录、逮捕的法律依据分析、特别状态下教育系统的数据……对,可以马上送到编辑部。照片?我们还有几张她在慈善堂工作的照片,但不太清晰……好,锌版我们可以提供。”
是《哥德堡邮报》打来的,他们想转载这篇文章,并做深度跟进报道。索尔伯格挂掉电话,立刻又有电话进来,是马尔默的一家报纸。接着,门被敲响,两个陌生男人走进来,自称是德国《法兰克福报》和英国《每日新闻》的驻斯德哥尔摩记者,看到《斯德哥尔摩新闻报》的报道后,想采访“芬兰之家”的负责人,了解更多内幕。
莉娜被索尔伯格推到了前面。“这位是莉娜·维尔塔宁女士,文章的主要作者,前芬兰教师,亲身经历过特别状态下的教育迫害,现在负责我们的教育项目。她最了解情况。”索尔伯格简短介绍,然后对莉娜低声说,“小心回答,只讲事实,不谈政治。重点是安娜的人道工作,芬兰普通人遭受的苦难,国际社会的道义责任。明白吗?”
莉娜点头,深吸一口气,走向那两个记者。她穿着索尔伯格夫人借给她的深蓝色套装,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,看起来像个严肃的学者或教师,而不是激进的政治活动家。这有助于建立可信度。
采访持续了一个小时。莉娜用流利的瑞典语和德语(她在大学学过),回答了记者们的问题:安娜的慈善工作具体做什么?她帮助了多少人?逮捕她的法律依据是什么?她在监狱里可能面临什么?芬兰的教育系统现状如何?特别状态对普通家庭的影响?她引用具体的数据和案例,语气平和,但每个事实都像一块石头,投入记者们心中,激起涟漪。
“维尔塔宁女士,”英国记者最后问,“您认为,国际社会——特别是瑞典、德国、英国这样的国家——应该对芬兰的现状做些什么?”
莉娜沉默了几秒,然后缓缓说:“我不是政治家,无法建议具体的政策。但我认为,至少,国际社会应该看到,听到,记住。看到芬兰正在发生的事,听到芬兰人的声音,记住特别状态下的苦难和不公。然后,用各自的方式——媒体的报道,学者的研究,民间组织的援助,甚至政府的私下关切——表达关注,施加压力,让那些制造苦难的人知道,他们的行为不是秘密,不会被遗忘,会面临历史的审判。也许这不能立即改变什么,但至少,能让那些在黑暗中坚持的芬兰人知道,他们不是孤独的,世界没有忘记他们。这对他们,是巨大的精神支持。而精神支持,有时比物质援助更重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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