奥拉·萨尔米站在“鹰眼湖”根据地中央新竖起的木杆前,手里捧着一个用白桦树皮简单折成的小盒子。盒子里没有骨灰,没有遗物,只有一张用炭笔在桦树皮上写的纸条,上面是玛尔雅老人用颤抖的萨米语写的几行字:
“给约翰·帕维莱宁教授:
萨米人记得你。
你的知识,像苔原上的驯鹿苔,喂养了饥饿的心灵。
你的坚持,像北方的极光,照亮了黑暗的天空。
你的死亡,像冬日的暴雪,寒冷但洁净。
愿你的灵魂,乘着驯鹿的风,去往祖先的星空。
愿你的名字,刻在萨米的歌里,被世代传唱。
芬兰永在。萨米同在。”
纸条是三天前,通过瑞典萨米部落奥利传来的消息里附带的。消息说,帕维莱宁教授在赫尔辛基的监狱中病逝,死前在牢房石板上刻下血字。瑞典的“芬兰之家”正在组织秘密悼念,问萨米人是否愿意参与。奥拉没有犹豫,立刻召集了根据地的所有人——一百五十三人,包括老人、妇女、儿童、伤员——宣布了这个消息,并决定在“鹰眼湖”举行萨米式的追悼仪式。
此刻,黄昏时分,根据地的所有人都聚集在木杆周围。木杆是用一棵笔直的白桦树削成的,高约三米,顶端系着七条不同颜色的布带——代表七个萨米部落。杆身刻着萨米传统的符号:太阳、驯鹿、鱼、弓箭,以及一个新加的符号:一个烧瓶,里面有一点火星。这是奥拉让铁匠卡莱刻的,象征帕维莱宁的化学家和“地火守护者”身份。
人群很安静。只有风吹过布带的猎猎声,和远处森林里隐约的鸟鸣。孩子们被母亲抱在怀里,睁大眼睛看着;老人拄着拐杖,低头默哀;猎人们站得笔直,右手放在胸前。没有人哭泣,至少没有出声。萨米人在苔原上经历了太多死亡,学会了用沉默和仪式面对失去,用记忆和传承对抗遗忘。
奥拉走上前,将白桦皮盒子系在木杆中部,然后退后三步,用萨米语高声说:
“约翰·帕维莱宁,你不是萨米人,但你是芬兰人。在这片土地上,所有为自由和尊严战斗的人,都是兄弟,都是亲人。今天,我们在这里,在‘鹰眼湖’的土地上,用萨米人的方式,送你踏上通往星空的旅程。”
她停顿,让翻译用芬兰语重复一遍——根据地里有一半是芬兰萨米,一半是瑞典萨米,还有几个后来逃来的芬兰抵抗者,语言不通,需要翻译。然后她继续说:
“我们萨米人相信,人死后,灵魂会变成风,变成雨,变成驯鹿奔跑时扬起的雪,变成极光中闪烁的光。肉体消失,但灵魂不灭,它会回到祖先的星空,在那里守护还活着的族人,指引迷路的孩子,给寒冷的人温暖,给饥饿的人希望。”
“帕维莱宁教授,你的肉体被监狱的黑暗吞没,但你的灵魂,我们相信,已经变成了一种更强大的东西:变成了一本书,在孩子们手中传递;变成了一堂课,在秘密教室里回响;变成了一个公式,在科学家的脑海里演算;变成了一句誓言,在每个芬兰人心中重复:‘科学无国界,但科学家有祖国。真理不灭,芬兰永在。’”
她转向人群:
“所以,我们今天不只为死亡哀悼,更为传承庆祝。因为帕维莱宁教授用生命守护的火种,没有熄灭。它在哪里?”
她指向木杆顶端的布带:“它在风中飘扬。”
指向孩子们:“它在孩子们的眼睛里闪烁。”
指向猎人们手中的弓:“它在我们的武器上铭刻。”
指向整个根据地:“它在这片我们新建的家园里燃烧。”
“现在,让我们用萨米人最古老的送别歌,送帕维莱宁教授的灵魂去往星空。会唱的,跟我一起唱。不会唱的,用心听,记住旋律,记住歌词,将来教给你们的孩子。”
奥拉深吸一口气,开始唱。那是一首极其古老的、没有固定歌词的旋律,萨米人在葬礼、迁徙、重大仪式上吟唱,每个人可以根据当下的心情和场合,即兴填入歌词。奥拉的嗓音不高,但清澈,带着苔原寒风般的穿透力:
“风啊,吹过苔原,
带上这个灵魂,去往星空。
雪啊,覆盖足迹,
但覆盖不了记忆中的面容。
驯鹿啊,奔向南方,
告诉每一条河,每一座山:
又一个守护者,完成了旅程,
在星空中,找到了永恒的营帐。
而我们,留在世上,
带着他给的火,他指的路,
在冰雪中行走,在黑暗中寻找,
直到有一天,我们也变成风,
去星空,与他重逢,
说:你守护的火,我们传下去了;
你指的路,我们走下去了;
你爱的芬兰,还在,
你信的真理,不灭。”
一开始只有奥拉一个人在唱。然后,玛尔雅老人加入,声音苍老但坚定。接着,埃罗,卡莱,其他猎人,妇女,甚至几个大一点的孩子,都跟着哼唱。歌声在黄昏的苔原上回荡,低沉,悠长,像大地本身的呼吸,像千年迁徙的回声,像一个民族在绝境中,用最古老的方式,向一位不是萨米人、但同样是守护者的兄弟,致以最高的敬意,和最深的托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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