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万·彼得罗夫在第三厅秘密监狱地下三层的走廊里停住脚步,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:凌晨三点十七分。这个时间,整个监狱除了巡逻的狱卒和审讯室里的值班人员,大部分人都处于最深的睡眠中,或是因痛苦和恐惧而意识模糊的半昏迷状态。走廊墙壁上的煤气灯调到最暗,只在每隔十米的地方投下一小团昏黄的光晕,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石板路和两侧牢房紧闭的铁门。空气中弥漫着霉味、血腥味、消毒水味,以及某种更难以形容的、属于长期囚禁和绝望的气味。
彼得罗夫深吸一口气,让那冰冷而污浊的空气充满肺部,然后继续向前走。他的脚步很轻,但在这寂静的走廊里依然发出清晰的回响。他穿着司法部调查员的深色便装,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,看起来像是例行公事。但实际上,文件夹里只有几张白纸,而他此行的目的,也绝非“公事”那么简单。
在B-7牢房前,他停下。门上的窥视孔里透出微弱的光——那是牢房内唯一一盏昼夜不灭的油灯。彼得罗夫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,选了一把,轻轻插入锁孔。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他推开门,闪身进去,然后迅速关上,重新锁好。
牢房里,曼纳海姆·科伊维斯托靠坐在墙角的稻草堆上,身上盖着一条薄毯,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,他的脸显得更加消瘦、苍白,眼窝深陷,胡须杂乱。但那双眼睛依然睁着,在彼得罗夫进来的瞬间就锁定了他,眼神里没有恐惧,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近乎冷漠的平静。
“彼得罗夫先生,”曼纳海姆的声音嘶哑,但清晰,“又是深夜来访。这次带来了什么新的‘科学审讯法’?还是新的药剂?”
彼得罗夫没有回答,而是走到牢房中央那张唯一的木凳前坐下,将文件夹放在膝盖上。他环顾四周,目光在墙壁上那些几乎看不清的刻字上停留片刻,然后重新看向曼纳海姆。
“曼纳海姆议员,我来这里,不是为了审讯。”彼得罗夫压低声音,确保即使门外有耳朵贴着偷听,也听不清具体内容,“我带来了一些消息,和一些问题。如果你愿意听,并且愿意回答,也许……我们可以做一些对双方都有利的事。”
曼纳海姆微微动了动,调整了一下坐姿,毯子滑落,露出下面单薄的囚衣和手腕上被镣铐磨出的深紫色淤痕。“对双方都有利?”他重复这句话,语气带着淡淡的讽刺,“彼得罗夫先生,你是帝国司法部的官员,我是被控叛国罪的政治犯。我们之间,有什么‘双方利益’可言?”
“也许有。”彼得罗夫身体前倾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“比如,真相。比如,正义。比如……芬兰的未来。”
曼纳海姆的眼睛眯了起来,像在评估彼得罗夫的真诚度。几秒钟的沉默后,他说:“说吧。我听着。”
彼得罗夫打开文件夹,取出最上面的一张纸。那不是官方文件,而是一封信,用芬兰语书写,字迹娟秀,显然是女性的笔迹。“这是你的未婚妻艾玛·林德,从斯德哥尔摩托人辗转送来的。她通过瑞典红十字会的人道渠道,将这封信混在药品和食物包裹里,送到了总督府。我恰好负责检查这些‘可疑物品’,截获了它。”
他将信纸递过去。曼纳海姆没有立刻接,而是看着彼得罗夫,眼神锐利:“你为什么给我看?按照程序,你应该直接交给格奥尔基,作为我‘通敌’的新证据。”
“因为我读了信的内容。”彼得罗夫说,声音更低,“艾玛在信里没有提及任何政治,没有传递任何情报。她只是告诉你,她在瑞典很好,在索尔伯格厂长的帮助下,在斯德哥尔摩大学找到了一份图书馆管理员的工作。她每天都在学习瑞典语,阅读关于芬兰历史和法律的书籍。她说她相信你会坚持,相信春天会来,相信有一天你们会在自由的土地上重逢。她说……她等你,无论多久。”
曼纳海姆的手指微微颤抖。他接过信纸,在油灯下快速阅读。确实是艾玛的笔迹,那些温柔的、充满韧劲的句子,像一束光,穿透牢房的黑暗,刺痛他的眼睛。他读了两遍,然后将信小心地折好,握在手中,像握住一件珍贵的圣物。
“谢谢你。”曼纳海姆说,声音有些哽咽,但很快控制住,“但这不足以解释你的行为,彼得罗夫先生。为什么冒险?”
彼得罗夫靠回椅背,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拭镜片。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像官员,更像一个疲惫的知识分子。“曼纳海姆议员,我来自莫斯科,是法学教授出身,三年前被调入司法部,负责帝国边疆地区的‘法律适应性评估’。我来芬兰之前,对这里的了解仅限于教科书:芬兰大公国,1809年并入帝国,享有特殊自治地位,是帝国面向西方的窗口。我以为这里会是法治的典范,是帝国多元包容的证明。”
他重新戴上眼镜,眼神复杂:“但过去六个月,我看到的现实是:特别状态细则系统地剥夺了芬兰人的宪法权利,军事法庭未经审判就处决‘可疑分子’,第三厅用酷刑逼供,文化同化政策强制推广俄语,经济控制掠夺芬兰财富。而你,一个依法选举产生的议员,因为履行议员职责,被关在这里,遭受审讯,面临死刑。这不是法治,这是暴政。这不是帝国的荣耀,这是帝国的耻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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