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八时,赫尔辛基老城区一栋不起眼的砖石建筑地下室里,空气污浊而压抑。这是埃里克新的藏身地——一个废弃的酿酒作坊的地窖,深埋在地下五米,只有一条隐蔽的通风管道通向地面,入口伪装成坍塌的砖墙。地窖不大,约三十平方米,堆着破损的木桶和生锈的器械,空气中还残留着多年前麦芽发酵的酸腐气味,混合着潮湿的霉味和人体散发的汗味、血味、绝望的味道。
埃里克靠坐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,独眼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中闪着疲惫而锐利的光。他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赫尔辛基地图,上面用红蓝铅笔标记着各种符号,但现在,许多红点已经被打上了黑色的叉——代表被摧毁的安全屋、被捕的成员、中断的联络点。仅仅三天,特别状态实施的这三天,他的网络就损失了超过三分之一。
地窖里还有五个人。拉西躺在角落的破毯子上,左腿缠着厚厚的、渗血的绷带,脸色苍白,但眼睛依然睁着,盯着低矮的天花板,像在思考什么遥远的问题。另外四个人坐在周围,都是埃里克网络的核心成员:印刷工人佩卡,五十岁,缺了右手食指;电报员安娜,三十二岁,寡妇,丈夫死在克里米亚;前海关官员利波,四十五岁,因拒绝合作被解职;大学生托米,二十一岁,因组织抗议被开除。人人脸上写着疲惫、恐惧,但还有一种奇怪的、不肯熄灭的东西——是决心,是愤怒,是那种“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了”的豁出去。
“情况。”埃里克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佩卡第一个说话,用他那缺了食指的右手比划着:“印刷点全毁了。第三厅突袭了我在工人区的作坊,缴走了所有设备,抓走了我的助手杨内。我提前收到预警,从后窗跳河逃走,但杨内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杨内今天下午被吊死在议会大厦前,和他一起的还有四个,包括老水手尤西。”
地窖里一片死寂。只有通风管道传来隐约的、不知是风声还是什么的呜咽声。尤西,那个瘸腿老兵,昨天还在“老橡木”酒馆里说“用这条废腿,再为芬兰跑一次”。现在,他死了,被吊死在路灯杆上,像牲畜一样示众。
“安娜。”埃里克转向电报员。
安娜理了理额前散乱的灰发,声音平静但透着压抑的颤抖:“电报局被全面接管,所有报务员换成俄国人。但我截获了最后一份明码电报,是总督府发给圣彼得堡的,汇报特别状态实施情况。里面提到……曼纳海姆议员绝食第四天昏迷,被强制灌食;科尔霍宁议员病危;帕维莱宁教授在审讯中受刑,可能撑不过一周;伊万厂长被判流放西伯利亚,明天押送。”
每一个名字,都像一把锤子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曼纳海姆,那个年轻的议员,在议会里为法治呐喊,在牢房里用绝食抗争。科尔霍宁,那个七十三岁的老人,用生命守护宪法。帕维莱宁,那个教授,在审讯中沉默。伊万厂长,那个为芬兰工业奋斗一生的工程师,要去西伯利亚的冰天雪地度过余生。这些人,是芬兰的脊梁,是抵抗的象征。现在,他们倒了,或即将倒下。
“利波。”埃里克的声音更低沉了。
前海关官员利波是个矮胖的中年人,脸圆圆的,平时总是带着商人式的精明笑容,但现在,那笑容消失了,只剩下沉重和恐惧:“海关全面换人,所有芬兰籍官员被解职,由俄国人接替。港口封锁加强,每艘船出港都要开箱检查。‘苔原号’的消息……确认了,在瑞典领海边缘沉没,救起九人,但瑞典拒绝提供名单。阿尔托……确认死亡,遗体被瑞典海军交还给索尔伯格。”
阿尔托。那个沉默寡言的老水手,跑了三十年船,为芬兰地下运输网络运送了无数人员和物资,最后用生命吸引追兵,为“苔原号”争取了时间。现在,他死了,葬在异国的海边,永远看着那片他再也回不去的故土。
埃里克闭上眼睛。他能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,是悲伤,是愤怒,是那种看着战友一个个倒下、却无能为力的绝望。但他不能表现出来,因为他是领导者,是这五个人、是外面那些还在坚持的网络成员的精神支柱。他必须坚强,必须冷静,必须想出下一步该怎么走。
“托米。”他最后看向大学生。
托米很年轻,脸上还带着学生的稚气,但眼睛里有一种早熟的锐利和坚定:“大学停课了,所有芬兰籍教授被‘邀请’去协助调查。但地下学校网络还在运行,我们转移到了更隐蔽的地方——墓穴、教堂地下室、废弃工厂。教材在重编,用帕维莱宁教授从狱中传出的《基础化学讲义》做理科教材,用曼纳海姆议员以前的演讲做公民教材。学生……学生很害怕,但也在问:我们能做什么?”
埃里克睁开独眼,看着托米,看着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,看着他眼中那种混合着恐惧和渴望的光芒。是啊,年轻人能做什么?在这个特别状态下,在这个铁幕落下的时刻,在这个连呼吸都要小心的城市里,一个二十一岁的学生能做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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