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日上午十时,赫尔辛基大学化学系实验楼三层。帕维莱宁教授站在实验室中央,看着瓦西里耶夫教授带来的二十个俄国技术人员像蝗虫一样涌入,开始翻箱倒柜。领头的是索罗金,这个第三厅的官员今天穿着正式的深色制服,胸前别着双头鹰徽章,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残忍。
“教授,请配合。”索罗金用生硬的芬兰语说,但语气不是请求,是命令,“根据总督府授权,从今天起,您的实验室由帝国科学院接管。所有设备、样品、数据、记录,都将被封存、清点、移交。请您和您的学生,在旁监督,但不要妨碍工作。”
帕维莱宁没有动。他穿着实验服,双手背在身后,腰背挺直,像一尊守护知识的雕塑,在野蛮入侵者面前,沉默,但坚定。实验室里,他的六个学生站在他身后,同样沉默,同样坚定。萨洛宁、莉萨、尤西,还有另外三个选择了留下的学生,每个人都穿着整齐的实验服,每个人都站得笔直,像一支小小的、注定被摧毁的军队,在最后时刻,依然保持尊严,依然守护圣地。
俄国技术人员开始动手。他们粗暴地打开抽屉,将里面的玻璃器皿、化学试剂、实验记录本一股脑倒在桌上,像在清理垃圾。精密的天平被随意搬动,蒸馏装置被拆散,烘箱的门被摔得砰砰响。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拿起帕维莱宁用了二十年的显微镜,随手扔进木箱,镜片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。
帕维莱宁的嘴角抽搐了一下,但没说话。萨洛宁的手在身侧握成拳,指节发白,但也没动。莉萨咬着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努力不让它流下来。尤西低着头,肩膀在微微发抖,但站得笔直。
索罗金走到实验台前,拿起一本记录本,随手翻着。那是帕维莱宁准备的“清洁版”数据,里面充满了故意设置的错误和模糊。他看了几页,皱起眉:“教授,这些数据不完整,很多地方有涂改,关键参数缺失。真正的数据在哪里?”
“这就是全部。”帕维莱宁平静地说,“科学研究是探索的过程,失败多于成功,模糊多于清晰。如果你要完美、完整、清晰的数据,对不起,科学不是这样工作的。”
索罗金盯着他,眼神像毒蛇:“教授,您最好合作。帝国对褐煤液化很重视,如果您交出真正的数据,您和您的学生还能继续工作,甚至能去圣彼得堡,在更好的条件下研究。但如果您继续隐瞒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,“后果会很严重。您知道彼得主任的下场。您不想步他的后尘吧?”
帕维莱宁笑了,那是疲惫的、嘲讽的笑:“索罗金先生,您是在威胁我吗?用死亡威胁一个五十二岁的学者?用监狱威胁几个二十岁的学生?好,我告诉您,科学不怕威胁,真理不怕死亡。褐煤液化的真正数据,确实不在这里。它们在一个安全的地方,在真正懂得科学、尊重知识的人手里。您永远拿不到,因为您不配。”
索罗金的脸色瞬间阴沉。他挥手,两个强壮的技术员上前,一左一右抓住帕维莱宁的胳膊。老人没有反抗,任他们抓着,但腰背依然挺直,眼神依然平静。
“搜!彻底搜!每一张纸,每一个瓶,每一个角落,都给我翻遍!”索罗金低吼,“还有这几个学生,分开审问。用一切必要手段,让他们说出数据藏在哪里!”
萨洛宁、莉萨、尤西和其他三个学生被分开带走,分别关进不同的办公室。哭喊声,斥责声,拍桌子的声音,从各个房间传来,在空旷的实验楼走廊里回荡,像垂死者的哀鸣,像受难者的控诉,像这个国家学术自由被扼杀时,最后的、微弱的呻吟。
帕维莱宁被带到自己的办公室,按在椅子上。索罗金坐在他对面,瓦西里耶夫站在窗边,背对着房间,望着窗外校园,肩背僵硬,显然内心挣扎。
“教授,这是最后的机会。”索罗金的声音冰冷,“说出数据在哪,样品在哪,核心设备在哪。否则,您的学生,您的家人,您自己,都会很痛苦。我说到做到。”
帕维莱宁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缓缓说:“索罗金先生,您有孩子吗?”
索罗金一愣:“什么?”
“我问,您有孩子吗?”帕维莱宁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课堂上提问,“如果有,您希望他们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?是一个尊重知识、崇尚真理的世界,还是一个崇拜权力、践踏尊严的世界?您希望他们成为什么样的人?是探索未知的学者,还是助纣为虐的爪牙?”
索罗金的脸色变了,手指在桌上收紧:“不要转移话题!回答我的问题!”
“我已经回答了。”帕维莱宁说,“真正的数据,我不会给您。因为它们不属于权力,属于真理;不属于帝国,属于人类。如果您要用暴力夺取,得到的只能是虚假,是仇恨,是永恒的耻辱。您,您的上司,您的帝国,将永远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,作为扼杀科学、迫害学者的暴政,被后人唾弃,被历史审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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