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78年8月12日傍晚,赫尔辛基总督府灯火通明。博布里科夫伯爵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,背对着房间,望着窗外渐渐深沉的暮色。窗外,总督府花园里的玫瑰在八月的晚风中摇曳,深红、粉白、鹅黄,在煤气路灯的光晕中依然娇艳,但伯爵的目光没有落在花朵上,而是穿透暮色,望向北方——那是芬兰议会大厦的方向,也是让他这三个月来寝食难安的根源。
办公室里的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。长条会议桌旁坐着五个人:伊格纳季耶夫议员脸色阴沉,手里捏着已经冷掉的雪茄;瓦西里耶夫教授摊开笔记本,用铅笔快速记录着什么;索罗金穿着矿业委员会的深色制服,腰背挺直,但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;列昂尼德副关长从港口直接赶来,制服肩上还沾着海水的咸腥;还有一个是今天下午刚从圣彼得堡赶来的第三厅特使,一个四十岁左右、面色苍白的瘦削男人,自称亚历山大,没有姓氏,但递上的文件盖着舒瓦洛夫伯爵的火漆印章。
“所以,”博布里科夫终于转身,声音像西伯利亚冻土般冰冷,“七天过去了,特别委员会不仅没有通过法案,反而提出要‘逐条审查’,要‘全民讨论’,要‘尊重芬兰宪法传统’。而你们,”他的目光扫过伊格纳季耶夫和瓦西里耶夫,“在委员会里,让曼纳海姆和那个老不死的科尔霍宁占了上风。”
伊格纳季耶夫额角渗出细汗:“总督阁下,委员会有五个人,我们只有两票。约翰松议长摇摆不定,利萨宁副议长那个法学家满口程序正义。我们已经尽力拖延,但曼纳海姆准备得太充分,每次会议都搬出宪法条文、章程细则、历史先例,说得头头是道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而且科尔霍宁昨天在会上公开说,如果我们强行通过法案,他就在议会大厅里当众烧掉宪法,然后跳楼。这不是威胁,是认真的。那老头七十三岁了,不怕死。”
“跳楼?”博布里科夫冷笑,“让他跳。正好给那些顽固分子看看,反抗是什么下场。”
瓦西里耶夫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:“总督阁下,从技术角度看,科尔霍宁在芬兰政界德高望重,如果他真以死抗争,会在民间引起巨大震动。而且外国记者都在盯着,如果真闹出人命,舆论会对帝国很不利。不如……给他点甜头,比如承诺保留某些市镇议会的象征性权力,先稳住他,等法案通过后再慢慢收紧。”
“没有时间了。”第三厅特使亚历山大开口,声音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刺进空气,“圣彼得堡的命令很明确:必须在八月二十日前,完成对芬兰的全面控制。柏林会议后,欧洲局势敏感,帝国需要向外界展示,波罗的海是帝国的内湖,芬兰是帝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任何拖延,任何妥协,任何‘象征性权力’,都会被解读为软弱,会让瑞典、德国、英国产生幻想,以为芬兰还有操作空间。”
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,放在桌上。文件只有一页,但抬头是沙皇办公室的专用信笺,底部有亚历山大二世的亲笔签名缩写。“这是陛下昨天签署的命令。授权博布里科夫伯爵,在必要时,可宣布芬兰进入‘特别状态’,暂停议会,解散内阁,由总督府直接统治。同时,授权调动边境部队,进驻赫尔辛基、图尔库、波尔沃等主要城市,确保秩序。”
办公室陷入死寂。连伊格纳季耶夫都脸色发白。特别状态,军事管制,这是最后的手段,也是最危险的手段。这意味着撕下所有伪装,用刺刀和军靴直接统治。能快速控制局面,但也会埋下深仇大恨,会让芬兰人彻底离心,会让欧洲舆论哗然,会让帝国在国际上更加孤立。
“必要时的标准是什么?”博布里科夫问,声音平静下来,那是将军在战前确认命令的语气。
“议会公开反抗,或发生大规模骚乱,或……发现芬兰人准备武装叛乱的证据。”亚历山大说,目光转向索罗金和列昂尼德,“两位,你们那边有什么发现吗?”
索罗金先开口:“伊瓦洛钢厂那边,瓦西里耶夫教授的人已经基本控制了生产。但芬兰人在关键技术数据上做了手脚,我们按他们给的数据炼出的钢,性能不稳定。我怀疑他们保留了核心参数。另外,厂长伊万最近频繁请假,说是‘身体不适’,但我的人发现他悄悄去了两趟波尔沃港,见了一些不明身份的人。”
“波尔沃港?”列昂尼德接过话头,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港口记录,“过去三周,波尔沃港有七艘船在夜间出港,没有完整的货物清单。其中三艘的目的地是瑞典哈帕兰达,但哈帕兰达那边登记的到港货物,和波尔沃的出港记录对不上。比如八月九日夜,‘苔原号’驳船从波尔沃出港,申报货物是木材和燕麦。但哈帕兰达海关记录显示,‘苔原号’到达时,木材少了三分之一,燕麦根本没卸货,反而多了一批‘机械零件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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