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“克虏伯”,卡尔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他在德国待过两个月,见过克虏伯的工厂,知道那意味着什么——世界顶级的机械技术,最先进的工艺,最严格的训练。如果能去那里学习,再回来,就能把芬兰的技术水平提高整整一代。但前提是,芬兰还在,还能回去。
“我们……还能回来吗?”米科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。
阿尔托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渐渐深沉的夜色。雨还在下,敲打着屋顶的瓦片,发出单调的噼啪声,像这个国家沉重而艰难的心跳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最终说,没有回头,“也许能,也许不能。也许三个月后,俄国人控制了一切,你们就回不来了,要在瑞典或德国定居。也许一年后,情况有变,你们能回来,带着新技术,重建芬兰的工业。但无论能不能回来,你们今天带走的技术,你们脑子里的知识,就是芬兰的火种。火种在,芬兰的工业就有未来。火种灭了,芬兰就真的只剩森林和石头了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有炉火燃烧的噼啪声,和窗外的雨声。油灯的光在三人脸上跳动,照亮了年轻脸庞上的挣扎、不安、决绝。他们都是芬兰最优秀的年轻人,在最好的年纪,本该在工厂、实验室、大学里施展才华,为这个国家建设未来。但现在,他们要像贼一样,在雨夜里偷偷溜走,离开家园,去陌生的国度,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回归。
卡尔第一个站起来,走到阿尔托身边,和他并肩望着窗外的雨夜:“阿尔托先生,我父亲是铁匠,我爷爷也是。格里彭伯格家族资助我上学,送我去德国学习,让我成为工程师。现在芬兰需要我带走技术,保存火种,我义不容辞。我只是……只是觉得,这样走,像逃跑。”
“不是逃跑,是战略转移。”阿尔托转头看他,独眼里是老兵特有的、看透生死的平静,“我在克里米亚打过仗,见过英国人、法国人、土耳其人怎么对付俄国人。正面打不过,就保存实力,等待时机。芬兰太小,不能硬拼,只能这样。你们今天走,是为了明天有人能回来。如果所有人都留下,都战死,那才是真正的绝望。”
埃里克也站起来,这个沉默的年轻工程师声音很轻,但清晰:“伊万叔叔让我走,他说,工厂可以重建,设备可以重买,但人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我父母都在赫尔辛基,我妹妹还在上学。我走了,他们会想我,会担心,但他们会理解。因为我是工程师,我的职责不是死在工厂里,是把技术传下去。”
米科最后站起来,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有些发红,但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:“帕维莱宁教授说,科学无国界,但科学家有祖国。我的祖国是芬兰,我的一切知识,都是芬兰的土地和人民养育的。现在我带着知识离开,不是背叛,是保存。我会在瑞典继续研究,等有一天能回来,用我学到的,为芬兰建更好的实验室,教更多的学生。”
阿尔托看着这三个年轻人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——是欣慰,是沉重,是希望,是悲壮。他们是芬兰的未来,但现在,他们要离开了。而留下的人,要面对更黑暗的夜,更寒冷的风,更残酷的斗争。
“好了,”他拍拍手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务实,“坐下吃点东西,然后休息。明天晚上十点,准时在这里集合。记住,来的时候分开走,别让人看见你们一起。带最少的东西,衣服穿厚实些,海上冷。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三个小皮袋,每个里面装着五十马克,“这是路上的零用。省着点花,到了瑞典,就要靠你们自己了。”
三人接过钱袋,沉甸甸的,不仅是钱,是责任,是托付,是这个国家工业火种能否保存的最后赌注,压在了他们年轻的肩膀上。
他们默默吃东西,没有人说话。黑麦面包粗糙,熏鱼咸涩,热茶烫嘴,但他们都吃完了,吃得干干净净,像在进行某种仪式,为即将到来的漫长旅途,积蓄最后一点力量。
饭后,阿尔托安排他们休息。房间只有一张床,三个人挤挤也能睡。但没人睡得着,都睁着眼,望着低矮的天花板,听着窗外的雨声,各自想着心事。
卡尔想着伊瓦洛钢厂的平炉,想着第八炉镍钢出钢时那金白色的火焰,想着伊万厂长拍着他的肩说“芬兰的未来在你们年轻人手里”。现在他要走了,那些炉火还会继续烧吗?俄国人会炼出合格的钢吗?那些留下的老师傅,能守住核心工艺吗?
埃里克想着图纸,那些他花了无数个夜晚绘制的机床结构图,每一个尺寸,每一个公差,都印在脑子里。现在这些图纸要带走一部分,剩下的要销毁,不能落到俄国人手里。他觉得心疼,像亲手毁掉自己的孩子,但不得不做。
米科想着实验室,那些烧杯、试管、蒸馏瓶,那些他一遍遍清洗、调试、使用的仪器。想着帕维莱宁教授手把手教他做实验,告诉他“科学是光,能照亮黑暗”。现在他要离开这间实验室,也许再也回不来。那些仪器会被封存,被接管,被用来为帝国服务。他不甘心,但无能为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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