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78年8月5日凌晨两点,格里彭伯格宅邸的书房灯火通明,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查尔斯站在巨大的桃花心木书桌前,双手撑在摊开的地图上,目光在那些用红蓝铅笔标注的线条和符号间移动。汉斯管家站在门边,背脊挺直,但眼皮沉重——他已经连续守了三夜,只敢在白天补一两个时辰的觉。
“老爷,他们都到了。”汉斯低声说,声音因疲惫而沙哑。
“请进来。”
门开了,曼纳海姆第一个走进来,穿着深色便服,头发凌乱,眼里布满血丝。紧随其后的是帕维莱宁教授,腋下夹着个鼓囊囊的皮包,眼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。走在最后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,叫阿尔托·西贝柳斯,不是那位后来成为音乐家的同名者,而是格里彭伯格家族在波尔沃港的运输负责人,一个沉默寡言但极其可靠的老芬兰人。三天前刚从汉堡运回第一批克虏伯机床的零配件,藏在运木材的驳船底层,躲过了俄国监察处的抽查。
三人坐下,没人说话。书房里的空气像凝固的沥青,沉重,粘稠,压抑。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,和远处赫尔辛基港隐约传来的夜班货轮汽笛声,单调地切割着深夜的寂静。
查尔斯从抽屉里取出三份用火漆封口的文件,推到三人面前。“先看这个。”
曼纳海姆拆开,快速浏览,脸色越来越白。文件是索尔伯格厂长从斯德哥尔摩发来的密信,通过瑞典外交邮袋转运,今天下午才到。用德文书写,语气冷静,但内容惊心:
“可靠消息,圣彼得堡已做出决定,对芬兰政策全面转向强硬。博布里科夫总督获得授权,将在九月实施‘特别行政状态’,暂停芬兰议会,由总督府直接统治。同时,伊万厂长将被撤换,由俄国人接任。帕维莱宁教授的实验室将被正式接管,并入帝国科学院。拉普兰矿区将派驻军队‘保护’,实质控制。建议立即启动应急计划,转移人员、设备、资金。瑞典可在边境接收,但公开支持有限。时间不多了。索尔伯格,8月2日。”
帕维莱宁看完,手指在颤抖,但声音竭力保持平稳:“特别行政状态……那芬兰的自治就彻底终结了。议会暂停,法律停摆,总督说了算。这是戒严,是赤裸裸的吞并。”
“九月,”曼纳海姆抬起头,年轻的脸在灯光下像一张绷紧的弓,“现在是八月五号,我们还有不到四周时间。”
阿尔托·西贝柳斯不识字,但听帕维莱宁念完,这个平时沉默得像块石头的男人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狗娘养的。”
查尔斯走到窗前,撩开窗帘一角,望向外面漆黑的夜色。赫尔辛基在沉睡,街道空荡,煤气路灯在夜风中摇曳,投下摇晃的光晕。这座城市不知道,在不到四周后,它残存的自洽外衣将被彻底剥去,变成一个纯粹的帝国行省,由俄国总督和军队直接统治。
“消息是真的。”查尔斯放下窗帘,转身,声音低沉但清晰,“瑞典外交部私下确认了。柏林会议后,俄国在欧洲孤立,急需在波罗的海建立绝对控制。芬兰,就是祭品。他们不再满足于逐步收紧,要一步到位,彻底消化。”
他走回书桌前,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赫尔辛基、图尔库、波尔沃、拉普兰:“我们的时间不多了,但还不是零。四周,二十八天,六百七十二个小时。我们要做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”他看向阿尔托,“设备和人员转移。波尔沃港的地下网络要全面激活,所有敏感设备——实验室核心仪器、机床关键部件、技术档案——必须在两周内运出芬兰。走水路,分散,伪装成普通货物。目的地:瑞典边境小镇哈帕兰达,那里有索尔伯格安排的接收点。人员分批走,技术骨干先走,家属随后。记住,安全第一,宁可慢,不能暴露。”
阿尔托点头,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,用铅笔快速记录。他的字歪歪扭扭,但条理清晰——这个在波罗的海跑了二十年船的老水手,脑子里装着芬兰湾每条水道、每个暗礁、每处可以躲过检查的僻静海湾。
“能运出多少?”帕维莱宁问,声音发紧。他的实验室有三十多台设备,还有八年积累的样品、数据、笔记,那是他的半条命。
“最多三分之一。”阿尔托实话实说,头也不抬,“设备太大,太显眼。只能拆核心部件,外壳留下。资料要精简,只带最关键的。人也是,第一批最多二十个,多了容易被发现。”
“那就拆。”帕维莱宁咬牙,“设备可以再造,数据可以重记,但人……人不能丢。我实验室有六个学生,都是好苗子,必须走。还有卡尔,他从德国回来,是技术的未来,更要走。”
“第二,”查尔斯转向曼纳海姆,“议会斗争。我们不能让特别行政状态顺利实施。要在议会里制造障碍,拖延时间,哪怕多拖一天,我们就能多运出一批设备,多送走一批人。你联络中间派议员,提出对总督授权的质疑,要求宪法解释,要求召开特别委员会,用一切程序手段拖。同时,在民间造势,让商人、教师、工人知道,特别行政状态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俄国官员直接征税,俄国法律直接适用,芬兰企业被廉价收购,芬兰人变成二等公民。恐惧,有时候比希望更有动员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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