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氏听得心惊，同时也豁然开朗。
她看着女儿，眼神复杂：“仪儿，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弹劾的折子，不必一下子都递上去，隔三差五，上一本。
罪名也不必太大，开始的时候，最好是些看似无关痛痒，却又确实违反朝廷法度的小事。”
陈月仪耐心地解释着，像是在教学生，“陛下如今正在气头上，对宋石泉本就厌烦。
看到这些弹劾他的折子，一开始或许不会太在意，但次数多了，心里自然会想：这个宋石泉，自己屁股都不干净，还有脸整日里指责这个，弹劾那个？他所谓的‘忠直’，究竟有几分是真，几分是假？是不是在排除异己，党同伐异？”
她轻轻一笑，那笑容里带着洞察人心的冰冷：“等到陛下心里这根刺扎得足够深了，父亲再寻一个合适的时机，找一个分量足够的人，递上一本分量足够的折子。
到时候，新账旧账一起算，他宋石泉这个‘忠臣’的招牌，也就不砸自碎了。
一个自身难保、声名狼藉的御史，他说的话，还有谁会当真？陛下处置起来，也不会再有丝毫犹豫。”
柳氏彻底明白了女儿的计划。
这不只是要扳倒宋石泉，更是要彻底搞臭他“清流”的名声，杀鸡儆猴，让那些还想借着“反对外戚”名义生事的人，都掂量掂量后果。
这计策，不可谓不狠辣，却又做得滴水不漏，完全将自己摘了出去。
“好，好……”柳氏连连点头，握着女儿的手，“母亲回去就跟你父亲说，一字不落地告诉他。你父亲在官场沉浮这么多年，他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陈月仪反握住母亲的手，语气软了下来，带着一丝依赖：“朝堂上的事，有父亲运筹，女儿是放心的。只是要辛苦父亲了，还要处处小心，莫要让人抓住把柄，说我们陈家打击报复。”
“你放心，你父亲谨慎着呢。”
柳氏保证道，她看着女儿，忽然想起一事，声音更低，“宫里……你可还安稳？皇后之位虽定了，但到底还没行册封礼，这几个月，千万不能出任何差错。尤其是你这身子……”
陈月仪知道母亲担心什么，后宫里的阴私手段，防不胜防。
她点了点头，眼神锐利了一瞬：“女儿晓得。长春宫如今铁桶一般，饮食用药都经心腹之手，等闲人近不得身。
陛下也加派了人手护卫。至于那些不安分的……”她顿了顿，没有明说，但柳氏从女儿的眼神里已经读懂了一切。
母女俩又说了一会儿体己话，多是柳氏叮嘱孕期要注意的事项，陈月仪耐心听着。眼看时辰不早，柳氏起身告退。
陈月仪亲自将母亲送到殿门口，看着母亲在宫人的簇拥下，沿着宫道渐渐远去，那鸦青色的背影在朱红宫墙的映衬下，显得格外坚定。
云岫悄步上前，低声道：“娘娘，夫人走了。”
陈月仪“嗯”了一声，目光依旧望着宫道尽头，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，看到宫外的风云变幻。
“云岫，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平静无波，“你说，是明刀明枪的敌人可怕，还是那些藏在暗处，自称‘忠臣’的蠹虫更可怕？”
云岫愣了一下，小心答道：“奴婢愚钝……但觉得，藏在暗处的，更防不胜防。”
陈月仪轻轻笑了笑，转身走回温暖如春的殿内。
“是啊，防不胜防。所以，要么不动，要么……就得连根拔起，让他们再也翻不了身。”
殿外，春阳明媚，海棠依旧开得绚烂。
而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，才刚刚在朝堂之上，悄然拉开序幕。
她抚上小腹，感受着里面悄然孕育的生命，眼神愈发坚定。
为了她的孩子，为了她即将到手的凤冠，任何挡路的人，都只能被无情地碾碎。
柳氏出宫后不过五日，都察院便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，漾开了不大不小的涟漪。
这日朝会，一位姓周的监察御史出列，弹劾左都御史宋石泉治家不严，纵容胞弟在老家与乡民因田界纠纷，言语失当，有失官体。
证据算不得十分确凿，但桩桩件件有鼻子有眼。
宋石泉气得胡子直抖，当即出列反驳，声称其弟早已分家单过，且纠纷已由地方官调解，定是有人蓄意夸大其词。
他言辞激烈，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站在文官首列的陈慎。
沈彦之高坐龙椅，看着下方争执的两人，面色平淡，只淡淡道：“既有人提及，宋爱卿还需约束家人，莫要因小事损了清名。”
这话看似不偏不倚，却让宋石泉心里咯噔一下。
陛下竟没有立刻斥责那姓周的御史“多事”？
没过几天，又有一位给事中上奏，弹劾宋石泉的一位得意门生，在任地方官时收受下属“冰敬炭敬”，虽数额不大，符合常例，但终究落人口实。
接着，宋石泉的一位姻亲，在衙门里当差时言语不慎，议论朝政的小事也被翻了出来。
这些事，单拎出来哪一件都不足以重创一位二品大员，甚至有些鸡毛蒜皮。
但它们像苍蝇一样，隔三差五就在沈彦之面前嗡嗡作响。
每次朝会，似乎总能听到一点与宋家相关的“小问题”。
沈彦之起初并不在意，甚至觉得是有人趁机落井下石。
但次数多了，他心头那点因宋石泉反对立后而产生的不快，便慢慢发酵成了厌烦。
这宋石泉，自己身边都未必干净，有何资格动辄以“清流”自居，指责旁人？
这日批阅奏折，又看到一本弹劾宋石泉妻弟与人口角、仗势欺人的折子，沈彦之终于不耐地将折子合上，对身旁的王承恩冷声道：“这个宋石泉，自己家里的人都管不好，整日里还有脸盯着别人？他那些清名，怕不是吹出来的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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