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月仪依偎在他怀里，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这一刻的温情。
她知道，这场秋猎，她收获的，远比一头白狐、一次伴驾要多得多。
秋猎遇刺的余波在营地中震荡。
御帐内外戒备森严，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。
沈彦之震怒之下，下令彻查，誓要将幕后黑手揪出。
瑞王沈谨之的营帐内，却异样地安静。
他屏退了左右，独自坐在一张紫檀木圈椅中，手边小几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。
帐内光线昏暗，只有一角灯盏投下微弱的光晕，将他半边俊美的脸庞隐在阴影里。
他的手指修长，此刻正无意识地、极轻地叩击着光滑的扶手，节奏平稳，看不出丝毫慌乱。
目光低垂，落在自己墨蓝色骑装的下摆，仿佛在审视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与帐外隐约传来的急促脚步声和压低了的命令声相比，他显得过于平静了。
那支箭……
当画面在脑海中回放——弩箭的寒光、皇兄被撞开时瞬间的错愕,婉贵妃跌落马背时扬起的孔雀蓝衣角、以及那抹刺目的鲜红——沈谨之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
他的嘴角似乎有那么一刹那，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，但那弧度消失得太快，快得如同烛火的轻微摇曳，甚至可能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。
随即，他抬起眼，望向御帐的方向，眼神幽深，如同两口古井，看不出喜怒，也读不出关切。
那眼神里，更多的是一种……置身事外的审视，或者说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，仿佛在观察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的高潮部分。
婉贵妃……陈月仪……
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无声地滚动了一圈。他想起她今日骑装飒爽的模样，更想起她方才救驾时那种不顾一切的决绝，以及受伤后强忍疼痛的脆弱。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姿态，奇异地融合在同一个人身上。
有趣。
这个词语悄然浮现在他心底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，仅仅是一个评价。
至于为何觉得有趣，是因她胆识过人？还是因她竟能引得皇兄如此失态？亦或是……别的什么原因？他也无从得知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缓缓站起身，动作依旧从容不迫。
他走到帐中那面巨大的铜镜前，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和发髻，确保每一处都一丝不苟，完美地符合一位谦和温雅的亲王形象。然后，他对着镜子，练习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表情——眉头微蹙，眼中带着三分忧虑、七分凝重，嘴角抿成一条显示关切的直线。
他要去面见皇兄。
作为臣弟，作为同样在场经历了惊魂一刻的皇室成员，于情于理，他都应该立刻去表达自己的后怕与忠诚，去关切皇兄的安危，或许……他还能名正言顺地探视一下那位因救驾而受伤的婉贵妃娘娘。
至于那刺客……
沈谨之的眸光在镜中自己的影像上停留了片刻，眼底深处仿佛有迷雾掠过，让人看不真切。
他转身，走向帐外，夜色渐深，皇家围场在白日的惊心动魄后，终于被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所笼罩。
各营帐前加强了守卫，火把噼啪作响，映照出侍卫们凝重警惕的脸庞。
御帐外，王承恩正亲自守着，见到沈谨之，连忙上前行礼：“奴才给瑞王殿下请安。”
“王公公不必多礼，”
沈谨之的声音温和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担忧，
“皇兄可安歇了？本王心中实在难安，特来向皇兄请安，并探问婉贵妃娘娘伤势。”
王承恩面露难色，躬身回道：“回王爷的话，陛下刚处理完刺客的紧急奏报，此刻正在帐内陪着婉贵妃娘娘。娘娘受了惊吓，又带着伤，陛下吩咐了，不许任何人打扰，让娘娘好生静养。”
沈谨之闻言，脸上立刻浮现出理解与遗憾交织的神情，他叹了口气：“本王明白，皇兄体贴婉贵妃娘娘，自是应当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恳切地看向王承恩，“白日里那般凶险，本王虽为臣弟，亦感同身受，心中实在记挂皇兄与娘娘的安危。可否请王公公代为通传一声，本王就在帐外问个安，绝不进去打扰娘娘静养？若皇兄和娘娘不便，本王在此隔帐叩问圣安也可。”
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，既表达了对兄长的关心，又显露出对嫂嫂伤势的挂念，姿态放得极低，让人难以拒绝。
王承恩犹豫了一下，想到瑞王平日深居简出，与世无争，今日又确实受了惊吓，这般诚恳……便道：“王爷稍候，容奴才进去禀报一声。”
“有劳王公公了。”沈谨之微微躬身，礼仪周全。
片刻后，王承恩出来，脸上带着歉意的笑：“王爷，陛下说您有心了。陛下和娘娘都安好，陛下让您早些回去歇着，不必挂心。这补品……”他看了一眼沈谨之身后侍从捧着的锦盒。
“既然皇兄和娘娘安好，本王就放心了。”
沈谨之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般的浅笑，仿佛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，“这些微薄补品，聊表心意，还请王公公务必转交皇兄，给婉贵妃妃娘娘补补身子。本王就不打扰了。”
他态度谦和，毫不纠缠，说完便优雅地转身离去，背影在火把光影下显得清瘦而孤直。
直到走出很远，远离了御帐的视线范围，沈谨之脸上那抹恰到好处的担忧和释然才缓缓褪去，恢复成一贯的平静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。
隔帐问安？连面都见不到呢。
不过，没关系。他的“关心”已经送到了，在皇兄和王承恩那里留下了痕迹。这就够了。
他抬头望了望被营火映照得有些泛红的夜空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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