抚宁县的夜,沉得像是浸透了墨汁,连星光都难以穿透那层无形的、由恐惧与怨气交织成的阴霾。阁主坐在低矮的阁楼里,瘸腿桌子在昏黄油灯光下投出扭曲的阴影。老书吏濒死的面容和那口带着不祥黑气的淤血,反复在他眼前闪现。
不是简单的灭口。那禁制触发时的阴毒与精准,带着一种超越人间常见手段的“秩序感”,与野狐岭被引导的怨气同出一源。这是一个有严密组织、且很可能掌握着某种体系化邪术的对手。
“济世堂”……寺庙……道观……
这些地方,恰好能提供仪式所需的“材料”——特殊的药材、特定的香火信仰之力、或许还有某些“自愿”或“被自愿”的参与者。
他需要更深入地潜入这片淤泥。但老书吏的遭遇警示他,对手的反噬不仅狠辣,而且可能带有追踪或标记性质。他这具伪装的身躯和浅层神念探查,在真正的高手面前,恐怕不够隐蔽。
或许,该换个思路。既然对手可能精通非常规的阴邪手段,那么,就用更“偏门”、更不易被常规探测的方式去接近。
他想到了一个人。
一个名字在六界某些极阴暗角落里流传,连无间阁的秘卷中都语焉不详,只以代号“雪咖”提及的存在。传闻此人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修士或妖魔,不修灵力,不炼元神,却精研天地间最微末也最危险的本质——毒与药,生与死的界限在其手中模糊不清。据说他能从最不起眼的草木灰烬中提炼出令金仙陨落的剧毒,也能用至邪之物炼制出续命的奇药。行踪诡秘,性情乖戾,只对罕见的“材料”和复杂的“课题”感兴趣。
无间阁曾有一份未完成的委托,寻找一种早已绝迹的、只在冥河最污秽漩涡深处才可能生长的“腐心藻”,报酬是“雪咖”的一个承诺。后来因委托人莫名暴毙,此事不了了之,但那份关于“腐心藻”特性和可能产地的残缺记录,还留在阁主记忆中。
抚宁县弥漫的这种被引导、提炼的阴怨之气,以及那老书吏身上的阴毒禁制,或许……能引起“雪咖”的兴趣?
阁主沉吟片刻。联络“雪咖”风险极大,此人本身就如同最危险的毒药,难以掌控。但眼下,这或许是打破僵局、获取对手核心信息的一条险径。
他起身,走到阁楼最阴暗的角落。那里,他早先已用指尖蘸着清水(混入了一丝极淡的、属于无间阁特殊标记的灵力),在墙壁上画下了一个极其复杂、层层嵌套的微型阵法。这阵法并非用于攻击或防御,而是一种定向的、基于特定“信息密钥”的模糊召唤与留言阵,是无间阁用于联络某些不可言说对象的偏门手段之一。
他以指为笔,灵力为墨,在阵法核心,凌空勾勒出“腐心藻”的残缺符文特征,以及一抹极其微弱的、取自老书吏身上那阴毒禁制爆发时、被他暗中截留并封存的一丝气息余韵。
阵法无声运转,散发出肉眼不可见、神识也难以轻易捕捉的、如同腐败花朵混合着奇异药香的晦涩波动。这波动穿透阁楼,融入抚宁县沉郁的夜空,沿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规则脉络,向着不可知的方向传递而去。
能否被“雪咖”接收到,何时能接收到,接收到后是否会来,都是未知数。
做完这一切,阁主脸色更白了几分,额角渗出细密冷汗。维持伪装、抵御外界怨气侵蚀、操控这偏门阵法,对此刻的他消耗不小。他回到桌边坐下,闭目调息。
接下来几日,他依旧以病弱书生的身份蛰伏。去“济世堂”抓过两次最普通的安神草药,与伙计闲聊时,旁敲侧击问及某些特定药材(与记忆中可能用于阴邪仪式的几味药有重叠)的价格和货源,伙计眼神闪烁,只说“缺货”或“掌柜的才清楚”。去城西香火最旺的“慈云寺”上过一次香,捐了寥寥几枚铜钱,目光却将寺内布局、僧侣神色、乃至香炉中升起的烟气形态,尽收眼底。烟气凝而不散,隐隐呈下沉之势,与寻常寺庙的祥和升腾之象有异。
每一处,都透着说不出的别扭,但也没有直接证据。
他像一只最有耐心的蜘蛛,在黑暗中无声编织着感知的网,等待猎物触动,或者……等待更危险的“同伴”降临。
第七日,深夜。
阁主正在冥想中梳理连日来搜集的琐碎信息,试图拼凑出更完整的轮廓。突然,他眉心那暗色的棋子印记,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。
不是预警,更像是对某种极其隐晦、却同属“异常”范畴力量的微妙共鸣。
几乎同时,他布设在阁楼周围、用于警戒的、最基础的灵力丝线,被触动了。不是被撞断或穿透,而是……被“腐蚀”了。一丝极其淡薄、却让他瞬间警醒的、混合着甜腻与腐朽的气息,顺着被腐蚀的灵力丝线,飘了进来。
他倏然睁眼。
油灯不知何时熄灭了。阁楼内一片漆黑。狭小的窗户被不知从何处飘来的、带着病态灰绿色的薄雾遮挡,连外面的嘈杂声都隔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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