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州城郊，十里坡。
晨光洒在刚收割过的麦田上，秸秆整齐地堆成垛，空气中弥漫着新麦和泥土的香气。燕轻云与杜审言并肩走在田埂上，身后跟着几名州衙属吏和乡老。
“杜使君请看，”燕轻云指向远处正在丈量土地的几名吏员，“按《均田新制》，所有无主荒地、前朝勋贵逃户所弃田亩，尽数收归州府，重新丈量造册。今春已开垦荒地数万亩，全部分配给无地流民、阵亡将士家眷，每丁授田五十亩，其中二十亩为永业田，三十亩为口分田。”
杜审言捻须点头：“授田之后，赋税如何？”
“租庸调三税，皆按实际授田数减半征收。”燕轻云道，“新垦荒地，前三年免赋。永业田可传子孙，口分田身死还官，再授他人。此外，州府设‘劝农使’，每乡派驻一人，指导耕种、发放改良农具、引介新作物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朔州苦寒，以往亩产不过一石。去岁引进陇右‘寒地麦种’，配合深耕轮作法，今春试种三百亩，亩产已近两石。若全面推广，三五年内，朔州可成塞上粮仓。”
杜审言眼睛一亮：“亩产翻倍？当真？”
“杜使君若不信，可亲往‘劝农司’查验账册。”燕轻云微笑道，“对了，使君那篇《朔州边塞诗》，我已命人刊印百份，分发各乡学堂。诗中‘但使龙城飞将在，不教胡马度阴山’二句，将士们争相传诵，士气大振。”
杜审言老脸微红，轻咳一声：“雕虫小技，不足挂齿。”话虽如此，眼角笑意却藏不住。
两人继续前行，来到一处新建的村寨。夯土围墙方正整齐，寨内房屋皆是青砖灰瓦，巷道宽敞，水井、谷仓、牲口棚一应俱全。几个孩童正蹲在寨门口沙地上练字，见官长到来，也不害怕，脆生生齐道：“见过使君！见过都督！”
杜审言大奇：“这些孩童都识字？”
“寨中设‘蒙学堂’，六岁以上孩童，无论男女，皆可入学，免束修。”燕轻云道，“课本是内子与婉儿姑娘编的《千字文》《算术启蒙》，每旬还有武师教些强身健体的拳脚功夫。”
正说着，一名白发乡老拄杖迎来，正是本村里正。老者精神矍铄，见礼后笑道：“托都督洪福，咱这‘安民寨’七十三户，今春家家有余粮，户户有新衣。娃娃们念书识字，后生们习武护寨，日子可比从前强多喽！”
杜审言感慨：“古者‘耕战并重’，燕公此举，可谓得之。”
“不止耕战。”燕轻云引他走向寨东，“杜使君再看这边——”
东边空地上，数十名青壮正喊着号子，将一根根粗大圆木竖起。木架已初见雏形，竟是座规模不小的工坊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木材加工坊。”燕轻云道，“朔州北靠阴山，木材丰饶，以往皆运往河东、关中售卖，利薄路远。今在本地设坊，将原木加工为梁柱、板材、家具，乃至弓弩箭杆，既可自用，又可外销。工坊以‘合作社’形式经营，工匠出工，州府出本，获利三成归州库，七成分红给工匠。”
杜审言抚掌赞叹：“妙！如此，民得其利，官得其税，军得其材，一举三得！”
两人又巡视了新建的砖窑、铁匠铺、织染坊，直至午时方返。回城路上，杜审言沉默良久，忽然道：“燕公，下官有一言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杜使君请直言。”
“朝中……有人非议燕公在朔州‘擅改祖制’、‘收买人心’。”杜审言压低声音，“尤其是‘士兵委员会’、‘民议堂’诸制，更被指为‘目无朝廷、自立体系’。天后虽暂未表态，但心中未必无疑。”
燕轻云勒马，望向远方连绵的阴山：“杜使君以为，何为祖制？”
“这……”
“租庸调源于北魏，均田制创自北周，府兵制起于西魏。”燕轻云缓缓道，“所谓祖制，亦是一代代人因时因势而创。如今突厥屡犯，边民生计艰难，若一味抱残守缺，朔州早晚沦为焦土。轻云所为，不过‘因地制宜、因势利导’八字。至于收买人心——”
他转头看向杜审言，目光清澈：“使君今日所见，百姓安居，军士用命，边关稳固。若这是‘收买’，燕某愿收买到底。”
杜审言怔了怔，忽然大笑：“好一个‘收买到底’！燕公，下官服了！”
两人并辔回城，关系又近三分。
同日午后，将军府东厢听雪阁。
上官婉儿伏案疾书，案头堆满账册、地图、文书。崔挽月端着一盏冰糖雪梨羹进来，见她专注模样，轻声道：“歇歇吧，你这几日都没好好睡过。”
上官婉儿搁笔，揉了揉眉心：“姐姐，我在整理你给的那三十六处宝藏的详细名录。吴明前辈交来的第二处藏宝图，位于河东道绛州龙门山，已派可靠人手前去起运。但我在想——这些金银珠宝，若只用于朔州一隅，未免可惜。”
“婉儿的意思是？”
“姐姐请看。”上官婉儿展开一卷绢图，上面用朱笔标记了十几个点，“这些是他们二十年来暗中经营的产业——河东的盐井、江南的茶园、蜀中的丝绸、岭南的香料……遍布十三道，年入不下百万贯。只是这些年为避武氏耳目，大多隐匿分散，未能形成合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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