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了？”
接引话音刚落，准提那张血污遍布的脸猛地抬起，一双眼睛里没有恨，没有怨，只有一种被打傻了的、孩童般的茫然和委屈。
亿万年的圣人生涯，他何曾有过这般神情？
当准提对上接引那双写满惊愕与心痛的苦脸时，心中那根名为“圣人尊严”的弦，在经历了东海一行无尽的羞辱与打击后，终于……应声绷断！
“哇——”
一口积郁了无尽憋屈、愤恨、荒谬与恐惧的暗金色圣血，狂喷而出！
血雾中，点点金色的本源光屑，如同风中残烛的火星，不受控制地飘散，那是他圣人道果正在凋零的恐怖迹象！
“师弟！”
接引脸色大变，一步跨出便已到准提身侧，也顾不得那诡异剑气的危险，枯瘦的手掌直接按上他的肩膀，精纯浑厚的圣人法力涌入，想要稳住他溃散的本源。
“师兄……”
准提一把死死抓住接引的衣袖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，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。
“通天！是通天他欺人太甚！欺人太甚啊！！！”
他像是疯了一样，语无伦次地嘶吼起来。
“板砖！师兄！他通天拿板砖传道啊！”
“他把诛仙剑阵的边角料做成板砖，扔得满地都是！那些蠢货……咱们西方的那些蠢货，捡起来磕个头，实力就暴涨！比咱们的强制灌顶强一万倍！”
“他们……他们还在碧游宫外面，成立了什么‘截教西方分部’！那个带头的熊妖，就是咱们第一个度化的那个的亲戚！他……他当着我的面，说咱们……”
准提说到这，一口气没上来，剧烈地咳嗽起来，每咳一声，都有金色的本源光屑从口中逸散。
“说什么？”接引的心，一沉到底。
“说咱们是……搞传销的！”
准提几乎是吼出这五个字的，脸涨成了猪肝色，这五个字，比那道斩断他手臂的剑气更让他痛苦！
他跳过这剜心的一段，指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肩，又指了指那遍布裂痕、光华死寂的七宝妙树，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我道心一乱，就泄露了那么一丝丝气息……就一丝丝啊！”
“他那个看门的阵法，就弹出一道剑气……我连他碧游宫的门都没进去！连他的面都没见到啊师兄！”
“他甚至都不知道我去了！他还在碧游宫里睡觉！睡觉啊！”
“我被打成这样，他那边还涨功德气运！我流血，他变强！凭什么！这是什么狗屁道理！天理何在啊！”
准提的咆哮，渐渐变成了语无伦次的哭嚎。
接引听得是心惊肉跳，圣躯僵直。
他震惊于通天那“板砖大道”的恐怖效率，那简直是对他们西方教“渡化”之道的降维打击！
他更心痛于师弟的遭遇和西方教摇摇欲坠的未来！
人家通天，随手扔点建筑垃圾，就能让信徒趋之若鹜，实力暴涨，气运功德自动上门。
而他们呢？费尽心机，背负业力，搞出来的“半成品”信徒，还连夜跑路，投奔了对家！
这仗，还怎么打？
“师兄！此仇不报，我道心不平！道果难固啊！”准提双目赤红，状若疯魔，“我们去找老师！去紫霄宫告状！通天这是在挖我们西方的根！”
然而，面对师弟的癫狂，接引却只是缓缓阖上了双眼。
片刻之后，他再睁开时，眼中没有愤怒，没有战意，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死寂与无力。
他长长叹了一口气，那一声叹息，仿佛抽走了他全部的精气神。
“如何报？”
接引的声音，比这须弥山顶的罡风还要萧瑟。
“师弟，你连他道场的大门都进不去，报仇，从何谈起？”
“去找老师？”接引的脸上，浮现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，“然后呢？让老师命令通天，把诛仙剑阵撤了？把那些‘板砖’都收回去？你觉得……可能吗？”
“如今的通天，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通天了。”
“他……走上了一条我们所有人都看不懂的路。”
一句话。
简简单单的一句话，如同一盆从九幽之下打上来的冰水，从头到脚，浇灭了准提心中那最后一点名为“愤怒”的火焰，只剩下冰冷刺骨的绝望。
是啊……如何报？
冲过去，再被那看门的阵法斩一剑？把另一条胳膊也送了？还是把这已经裂开的七宝妙树，彻底送去陪葬？
准提的身子晃了晃，眼中的疯狂与怨毒尽数褪去，只剩下一片死灰。
他松开了抓住接引衣袖的手，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骨头，瘫坐在地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道心裂了，本源伤了，至宝毁了，信徒跑了，就连报仇的希望……都看不到一丝一毫。
须弥山上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
两位天道圣人，相顾无言。
一个瘫坐在地，失魂落魄。
一个站立在旁，手捻佛珠，万年苦瓜脸上，是前所未有的悲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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