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江入海口,风不像内陆那样硬,反倒带着股腥咸的水气。
几十艘挂着宋字大旗的巨舰正顺着江流,笨拙而缓慢地驶入那片无边无际的深蓝。
这也是大宋水师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航。
甲板上没站几个人。
因为大部分人都趴着呢。
“呕——”
一声凄厉的呕吐声打破了早晨的宁静,紧接着就像是传染一样,这艘旗舰“定远号”的上下三层甲板,顿时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干呕声。
韩世忠站在船头,倒是站得笔直,只是脸色也有点发白。他在江里是条龙,可到了这没遮没拦的大海上,脚底下的船晃得跟醉汉似的,连他也觉得胃里有点翻江倒海。
不过他是主将,装也得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。
“都给老子起来!”
韩世忠一脚踹在旁边一个亲兵屁股上。那兵本来就晕得七荤八素,被这一踹直接趴在栏杆上,对着大海又是一顿狂吐。
“将军……您饶了小的吧。”亲兵抬起头,那脸绿得跟黄瓜似的,“这也太晃了。小的觉得这五脏六腑都搅成一团了。”
“晃?这才哪到哪?”韩世忠冷哼一声,伸手抓住摇晃的缆绳,“这才刚出长江口,浪还没房顶高呢。等到了南洋,碰上台风,那浪能把你把船扔到天上去!”
他看着满甲板躺尸的士兵,心里也有点后悔。
这次出海,为了保证战斗力,赵桓特意让他从北伐军里挑了三千精锐。这里面有背嵬军的重步兵,有神臂弓手,还有那帮玩炸药的工兵。
但这帮人在陆地上那是老虎,到了船上全成了病猫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韩世忠咬着牙,强压下喉咙里的不适,“所有人都给老子绑在桅杆和船舷上!谁也不准回舱底躺着!”
旁边的副将,也就是原来韩世忠的老部下王德,此刻也是强撑着:“大帅,这……不好吧?弟兄们都晕成这样了,再吹风,怕是要出人命。”
“躺着就能好?”韩世忠瞪着眼,“在舱底躺着,晃得更厉害,而且那味儿能把人熏死。要想不晕船,就得适应这浪头。吐!吐空了就不晕了!”
“还有,让火头军煮姜汤!哪怕是灌,也得给这帮兔崽子灌下去!”
“是!”
接下来的三天,对于这三千名大宋最精锐的战士来说,简直就是地狱。
海浪一波接一波,这帮从没见过大海的北方汉子,把胆汁都快吐出来了。有人甚至哭着喊着要回陆地上打仗,哪怕去跟金人的铁浮屠拼命,也不愿意在这晃荡的木板上多待一刻。
韩世忠倒是言出必行。他没去那舒服的船长室,就让人把自己绑在船头的桅杆上。风吹日晒,饿了就咬口干粮,吐了就喝口水。
主将都这样,底下的兵也不敢再叫唤。
终于,在第四天,当船队绕过舟山群岛,进入稍微平稳一点的航道时,甲板上终于有人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。
虽然一个个脸色还是不好看,但至少不吐了。
第五天傍晚,夕阳把海面染成了金色。了望塔上的哨兵敲响了铜钟。
“看到陆地了!是泉州!”
这一嗓子,简直比听见“圣旨到”还让人亲切。
泉州港。
此时的泉州,比战前的杭州还要繁华。无数的海船进进出出,码头上堆满了等待装船的生丝、瓷器,还有来自南洋的香料。
当韩世忠这支庞大的舰队缓缓驶入港口时,整个泉州港都安静了一瞬。
那是战舰。
三十艘两千料的大船,船身上开着神臂弓射击孔,船头还蒙着铁皮。那种肃杀的气息,跟周围那些忙碌的商船完全不同。
泉州知府早就带着海商公会的代表在码头候着了。
船刚靠岸,韩世忠第一个跳下来。虽然已经在船上适应了几天,但这脚刚踩到实地,他还是觉得地在晃,差点没站稳。
“韩将军!一路辛苦!”知府是个胖子,笑呵呵地迎上来。
韩世忠顾不上寒暄,第一句话就是:“有没有热汤面?多放辣子!给弟兄们一人来一碗!”
一顿热乎饭下肚,这帮北方汉子的魂儿总算是回来了。
韩世忠坐在泉州府衙的后堂,正在见几个人。
这几个人不是当官的,而是海商。
领头的一个叫黄万年,是现在泉州海商公会的会长。自从蒲开宗那个汉奸倒台后,这个一直被蒲家压着的黄家就顺势上位了。
“草民参见韩枢密。”黄万年五十多岁,保养得挺好,一看就是那种精明透顶的生意人。
“免礼。”韩世忠摆摆手,“黄会长,客套话就不说了。陛下让我来,是为了去南洋找东西,也是为了去清理那边的路。这海路,你们最熟。”
“是极是极。”黄万年陪着笑,“南洋那边,草民的船队年年去。风向、水流、礁石,草民都记在心里。”
“那你给老子找个向导。”韩世忠盯着他,“要那种最好的。要是带错了路,老子的船没事,你的脑袋可就有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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