猎手们茫然地摸了摸头,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变化,但又说不清,不过当天下午的狩猎中,他们下意识地开始互相配合,围捕一只野鹿的效率明显提升。傍晚分配食物时,一个在狩猎中受伤的年轻猎手也分到了一份肉——虽然很少,但这是第一次。
陆北辰的数据流印记紧随其后,它们渗入部落中几个比较善于观察和记忆的老人意识里,化作最简单的计数与分配模型。老人们开始无意识地用石子记录每天猎物的数量,用长短不一的树枝标记不同猎物的分配优先级,虽然粗糙,但部落内部因为食物分配产生的争吵明显减少了。
文心竹的预警符号在空中绕了几圈,最后落在河谷上游一处陡峭的山坡上。符号没有实体,只是让部落里一个经常独自外出采集野果的年轻女子,在路过那片山坡时,心底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。她犹豫了一下,绕开了那片区域。当天傍晚,那片山坡发生了小规模的山体滑坡,滚落的石块将她原本要走的那条小路彻底掩埋。
天玑的种子印记最为微妙,它们像蒲公英的绒絮般飘散,随机落入部落中不同成员的意识深处。有的种子在一个孩子仰望星空时悄然发芽,让他对星辰的排列产生了朦胧的好奇。有的种子在一个老妇人编织草绳时苏醒,让她突然想尝试更复杂的编织花样。还有的种子,在一个年轻人看到受伤同伴痛苦呻吟时萌发,让他开始思考除了祈祷之外,是否还有其他方法能减轻痛苦。
这些种子没有立即改变什么,但它们在这个蛮荒文明的土壤里埋下了可能性的根。
司徒瑾的功德光点最为吝啬,老人只在部落遭遇第一次大规模野兽袭击、差点灭族时,悄悄用了一点功德,让那场暴雨来得晚了一个时辰,给了部落撤退到安全山洞的时间。功德耗尽时,他苦笑着摇头:只能帮到这里了,剩下的路,得靠他们自己走。
最后是火爆昙,她没有急于播撒印记,而是坐在河谷边一块大石上,静静看着这个原始部落日复一日的挣扎与成长。
她看着他们第一次成功保留火种时的狂喜,看着他们用简陋的石斧砍倒第一棵树时的欢呼,看着他们在暴雨中抱团取暖时的颤抖,看着他们为死去的同伴堆起第一个土坟时的茫然与悲伤。
这些画面,与先师记忆中那些聚落居民的身影,缓缓重叠,然后她抬起手,掌心的混沌光晕温柔地扩散开,像一场无声的细雨,洒遍整个河谷。
光晕没有带来任何具体的技术或知识,它只是让这个部落的每一个成员,在一个疲惫的黄昏、一个饥饿的深夜、一个失去同伴的清晨,心底最深处突然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。
那暖意说不清道不明,却让他们在绝望时多了一丝坚持下去的力气,在黑暗中多了一点等待天亮的耐心,在失去时多了一份还要继续活下去的念头。
这便是活着本身的意义……
不是多么崇高的理想,不是多么伟大的目标,只是在泥泞中挣扎时,心底那点不肯熄灭的、对明天或许会好一点的卑微期盼。
时间在这个微型文明里加速流逝,十年……百年……千年……
河谷边的原始部落逐渐发展壮大,他们学会了种植,学会了畜牧,学会了冶炼金属,学会了建造房屋。部落变成了村庄,村庄变成了城镇,城镇之间开始通商、结盟、有时也会爆发战争。
文明在繁荣,也在制造新的问题,贪婪,嫉妒,欺骗,压迫——这些人性中的阴暗面,随着文明的复杂化而逐渐显露。曾经团结的部落内部出现了阶级分化,曾经公平的分配制度被特权者篡改,曾经对星辰的好奇演变成了对权力的迷信。
六人依旧不能直接干预,他们只能继续播撒印记,引导,警示,偶尔在文明即将走向彻底毁灭的边缘时,用最微小的力量轻轻推一把,让它回到某个岔路口,重新选择方向。
有时成功,有时失败,但无论如何,文明始终在向前走,跌跌撞撞,摇摇晃晃,却从未真正停下。
终于,在一个黄昏,当这个文明发展到巅峰时期——城镇变成了城邦,文字已经成熟,艺术开始繁荣,哲学与科学初现萌芽——六人同时感觉到,自己与这个文明之间那层无形的观察者隔阂,悄然消失了。
他们重新站在了这片土地上,脚下是平整的石板路,两旁是宏伟的石砌建筑,远处神庙的穹顶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辉。街道上行人如织,商贩的叫卖声、孩童的嬉笑声、学者的辩论声交织成一曲繁华的乐章。
而他们六人,就站在这片繁华中央,每个路过他们身边的城邦居民,都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,对着他们恭敬地躬身行礼——不是认识他们,是一种烙印在文明集体潜意识深处的、对引导者的本能敬畏。
火爆昙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掌心,那里,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温润的、通体流转着淡淡文明辉光的——果实虚影。
是文明本身凝结出的、最纯粹的文明之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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