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崖边松》
第一章 旧藤
林砚之第一次见到那株松树时,正被藤蔓缠住脚踝。
山雨刚过,崖壁上的青苔滑得像抹了油,她为了拍一张逆光的云海,半个身子探出观景台,牛仔裤裤脚却被突然窜出的老藤勾住。那藤不知生长了多少年,褐色的外皮皴裂如老人手背,卷须像铁钩似的嵌进布纹里,越挣越紧。
“别动。”
一个清瘦的身影从崖边的乱石后走出来,灰蓝色的工装裤沾着泥点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小臂上几道浅淡的疤痕。他没看林砚之,而是蹲下身,从帆布包里摸出把折叠刀,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下冷光,却没直接砍向藤蔓。
“这藤叫‘过山龙’,”他指尖按住藤蔓最粗的地方,声音比崖间的风还淡,“你越挣扎,它的倒刺嵌得越深。”
刀刃贴着林砚之的裤脚划过去,角度刁钻得像在解一道复杂的结。过山龙的卷须簌簌发抖,却没能再伤到她分毫。林砚之盯着他低垂的眼睫,那里还沾着片松针,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颤动。
“谢谢……”她刚开口,就见他已经站起身,转身走向崖边那株孤零零的松树。
那松树确实奇怪。周围的灌木和藤蔓都拼命往有阳光的地方挤,唯独它,枝桠疏朗得近乎克制,凡是试图攀附的藤蔓,都在离树干半尺的地方被截断,断口整齐,像是被人刻意清理过。树身不算粗壮,却笔直地从崖缝里钻出来,影子投在岩壁上,清瘦,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劲。
“它叫‘守素’。”男人背对着她,手掌轻轻贴在树干上,像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,“我爹给取的名。”
林砚之这才注意到,他身后的帆布包里露出半截画板,上面画的正是这株松。笔触简练,却把枝桠间那种“拒人千里”的清劲画得淋漓尽致。
“你是……画家?”
“不算。”他转过身,手里多了把修枝剪,正小心翼翼地剪掉一根缠上松针的过山龙,“我是守林员,姓陈,陈砚。”
风卷着松涛掠过耳畔,林砚之突然觉得,这株叫“守素”的松树,和眼前这个叫陈砚的男人,像得不可思议。
第二章 新叶
林砚之成了山脚下民宿的常客。
她是家时尚杂志的摄影师,原本是来拍一组“野性生长”主题的大片,却被崖边那株松树和它的守护者勾住了脚步。每次上山,总能看见陈砚在松树周围忙碌。
他从不给松树施肥,也不刻意浇水,只专注于清理那些试图攀附的藤蔓和杂枝。有次林砚之忍不住问:“你就不怕它长得太慢?”
陈砚正在用布擦拭树干上的青苔,闻言动作顿了顿:“慢才好。”他指着最高的那根枝桠,“去年它只长了三寸,但木质密度是旁边那棵速生松的两倍。”
林砚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守素的新叶刚冒出来,嫩得发绿,却透着股韧劲,不像其他树苗的新叶那样软趴趴地耷拉着。
这天傍晚,山上下了场急雨。林砚之站在民宿的屋檐下,看见陈砚披着雨衣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崖边赶。她追上去时,正撞见他用竹竿撑起块塑料布,小心翼翼地遮住守素根部的土壤。
“怕雨水把土冲垮?”她把伞往他那边递了递。
“不是。”陈砚摇摇头,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滴,“这土是我爹当年从别处挑来的,混了碎木炭和草木灰,透水但不烂根。雨水太多,反而会闷坏它。”
林砚之这才发现,守素周围的地面铺着层碎木屑,雨水落在上面,很快就渗了下去,根本不会淤积。而不远处的其他树木,根部已经积起了小水洼。
“你对它也太上心了。”她笑着说,镜头却不由自主地对准了他护着树根的背影,按下了快门。
陈砚没接话,只是等雨势小了些,又开始检查枝桠。有根新抽的枝条被风吹得撞上了岩壁,擦破了点皮,他就用布条轻轻把它固定在旁边的石头上,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受伤的孩子。
“我爹走之前说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被雨声泡得有些发沉,“守素这名字,不是让它什么都不接,是让它只接该接的。阳光、雨水、新鲜空气,这些够了。那些想借着它往上爬的,留着只会拖累它。”
林砚之看着他认真的侧脸,突然明白,为什么这株松树能在贫瘠的崖边长得如此清劲。它不是拒绝生长,而是拒绝用错方式生长;不是害怕陪伴,而是害怕被不怀好意的依附缠上。
第三章 断藤
杂志的主编催得紧,林砚之不得不开始拍摄大片。她选了几个穿着华丽礼服的模特,想让她们在守素旁边摆造型,突出“自然与奢华的碰撞”。
陈砚恰好来送她之前落在山上的镜头盖,看到这场景,脚步顿住了。
模特的高跟鞋踩在守素周围的木屑上,鞋跟陷进去,带起不少泥土。造型师为了让背景更“野性”,甚至想把几束人造藤蔓缠在松枝上。
“不行。”陈砚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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