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七章 涛声如故
洪武光复五年,七月初七。
舟山定海港的晨雾被初阳染成淡金色。海面上,三艘刚刚下水的“破门级”巨舰正进行最后的舾装——这是工部船政司汲取黑水沟教训后设计的全新舰型:龙骨采用闽北百年铁杉与辽东硬松三层交叠,船身曲线经水槽数百次试验优化,吃水深度与稳定性达到前所未有的平衡。最醒目的是船首像:不再是传统的虬龙,而是一尊左手托罗盘、右手举六分仪的儒士雕像,面容依稀是顾炎武的模样。
港口高台上,朱慈烺负手而立。五年时光在他脸上沉淀出帝王的深邃,但二十四岁的年纪依然年轻。海风扬起玄色龙袍的下摆,露出腰间一枚非金非玉的令牌——那是用黑水沟火山岩熔铸的“海事总督令”,正面刻“开海”,背面刻“守正”。
他身侧站着一个身着深蓝色海事学员服的少年。朱慈烔——崇祯第五子,天子的异母弟,今年刚满十一岁。少年的皮肤已晒成船员般的小麦色,掌心有操弄缆绳留下的薄茧,一双眼睛正灼灼地盯着港中的巨舰,满是向往。
“皇兄,”少年声音清亮,“沈先生说,这三艘船的稳性比黑水沟时的船提升了四成,是真的吗?”
朱慈烺微微颔首:“不止。新设计的‘龙骨-肋板’耦合结构,能在九级风浪中保持船体基本不变形。但这还不够——”他转向弟弟,“慈烔,你在学堂学了两年,可知航海最危险的是什么?”
少年不假思索:“不是风浪,是未知。顾炎武先生在《入门见闻录》残页里写,他们进那扇门之前,最缺的是对门后世界的理解。所以沈先生教我们,造十条好船,不如绘一幅真图。”
天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他身后站着的新一代臣僚们——海事学堂二期首席沈葆桢、永明镇新生代林怀瑾、郑克臧之弟郑克塽——皆微微颔首。这五年来,海事衙门最深刻的变化,或许就是从“造大船”到“求真知”的转向。
港口总督躬身禀报:“陛下,‘探源号’‘问道号’‘致远号’三舰已备妥,随时可试航东海。”
朱慈烺的目光投向港外那片蔚蓝。五年了,黑水沟仍是禁航区,朝廷立下的三十六座警示碑日夜承受着海浪冲刷。但海事衙门的地下层,一个由守门人、舆图馆学者、钦天监官员组成的“海异司”,正夜以继日地研究从无名岛运回的三百六十七年观测记录。
“沈卿,”天子开口,“你去年率测绘船队三下南洋,重勘了自三宝太监以来的十七条古航路。告诉朕,最大的发现是什么?”
沈葆桢出列,展开一卷海图:“回陛下,臣等在爪哇海沟以北三百里处,发现了一座淹没的古城遗址。从打捞出的瓷器残片看,有唐釉、宋青瓷、元青花,甚至还有……几片永乐年间的龙泉窑碎片。更关键的是,古城石柱上刻的文字,与顾炎武残稿中描述的‘莹白珊瑚城碑文’有七分神似。”
全场一静。林怀瑾——林大友的曾孙女,十八岁的少女此刻呼吸急促:“沈大人,那些文字……可否让民女一观?”
沈葆桢示意随从抬上一口木箱。箱中垫着绒布,盛放着十几片小心包裹的陶片、石片。林怀瑾俯身细看,手指轻触一片残石上的刻痕,忽然泪流满面:“这是……这是永明镇《海神祭祀谱》里失传的‘潮音文’!祖父曾说,只有永乐年间最老的几位火长才识得全本!”
郑克塽——这位三年前以“罪臣亲属”身份主动请缨入海事学堂的年轻人,此刻也凑近细看。他眉头紧锁,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,那是他父亲郑经留下的遗物之一,上面绘着古怪的符号:“林姑娘,你看这个符号,是否与这片陶器边缘的刻痕相似?”
两人头碰头地比对,全然忘了场合。在场的老臣们相视而笑——永明镇与郑家,这两支海上百年恩怨的家族,在新一代身上终于只剩下对知识的共同渴求。
朱慈烺看着这一幕,眼中泛起暖意。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:“所以,线索在一点点拼凑。黑水沟的门后有什么,我们尚不得知。但门外的世界,已经因那八百七十六位先驱的牺牲,被我们看得更清了。”
他走下高台,来到码头边缘。潮水拍打着崭新的船坞,浪花在晨光中碎成千万点金光。
“但今日我们聚集于此,不是为了遥祭,而是为了前行。”天子的声音在海风中传得很远,“五年前,我们失去了八百七十六位先驱。但也是那场失去,让我们明白:航海不是冒险,是科学;开拓不是征服,是对话;海疆不是边界,是家园。”
他指向那三艘巨舰:“‘破门级’不是要强行破开黑水沟的门,而是要在下次周期来临前,造出能安全通过那扇门的船。沈葆桢——”
“臣在。”
“海异司的推算结果出来了吗?下次门开的确切时间?”
“出来了。”沈葆桢展开一卷计算稿,“守门岛记录显示,门的开启周期并非固定六十年,而是与太阳黑子活动周期、月球轨道偏心率、以及太平洋底地壳应力的三重叠加有关。下一次最佳开启窗口,在三十四年后,也就是崇祯一百零四年,西历1679年春分前后。窗口期……只有七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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