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五章 雾中歌
黑水沟的雾浓得化不开。
探海号主桅上的灯笼在雾中晕成一团昏黄的光,五丈之外便只见一片翻滚的乳白。海水呈现出诡异的墨绿色,水面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,在灯笼映照下泛着七彩的虹光。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海藻混合的怪味。
郑克臧站在船首,袖中那半截“分水”断刀此刻滚烫如火炭。他强忍着灼痛,盯着前方雾中若隐若现的三道船影——那三艘“鬼船”自昨日傍晚出现在船队左舷,始终保持着三里距离,不靠近也不远离,像海上的幽灵。
“参赞,”陈泽从雾中走来,皮甲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,“三艘船都探明了。中间那艘最大,长约二十八丈,宽六丈余,三桅。但最怪的是帆——不是本朝福船的硬帆,也不是西洋软帆,倒像……倒像宋元时的‘扇形帆’,可那制式失传已三百年了。”
“两侧的呢?”
“左侧那艘形似广船,但船首雕刻着蟠螭纹,是前朝永乐年间宝船的规制。右侧那艘最小,像倭国的关船,可船体吃水极深,应是满载货物。”
郑克臧接过陈泽递来的单筒望远镜。铜管冰凉,镜片那头,雾中的船影更加清晰——中间那艘大船的艉楼雕着模糊的纹饰,虽然漆色斑驳,但仍能辨认出是日月海浪的图案,与海事衙门的新旗有七分相似,却又更古拙。
林大友不知何时来到了船首。老人没穿蓑衣,任由雾水浸透白发,那双昏花的老眼此刻精光四射:“那是……‘清和号’。”
“清和号?”
“永乐十九年,三宝太监第七次下西洋时,船队分艨,往东南去的四十七艘宝船中,旗舰就是‘清和号’。”林大友的声音发颤,“我祖父是那艘船的火长。他们说,清和号在黑肤巨人岛外的风暴中失踪了,连船带三百人……无一生还。”
雾中忽然传来歌声。
起初极微弱,像是风吹过桅杆的呜咽。渐渐清晰起来——是某种古老的航海歌谣,用闽南语混着古怪的音节,旋律苍凉悠远,在浓雾中回荡:
“日出扶桑海波平啊——”
“月落崑仑星斗明——”
“七下西洋开海路啊——”
“魂归故里帆作旌——”
林大友浑身一震,老泪纵横:“这是……这是永明镇代代相传的《下洋引路歌》!只有永乐年间下过西洋的老火长才会唱全本!雾里是谁?谁在唱?”
歌声继续,却转向诡异:
“黑肤岛,金非金——”
“唐碑裂,门非门——”
“汪直刀断血海腥啊——”
“后来者,莫前奔——”
最后两句反复吟唱,声音越来越高,在雾中形成诡异的回音。船队四艘船上,所有水手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,怔怔听着这从雾深处传来的、仿佛来自百年前的警告。
郑克臧袖中的断刀突然剧烈震动。他猛地抽出——刀身锈迹正大片大片剥落,露出底下暗青色的金属。更诡异的是,刀脊上浮现出细密的纹路,那不是锻造时的锻纹,而像是……某种文字。
顾炎武举着灯笼凑近,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是……这是西夏文!与海图上的文字同源!”
刀脊上的纹路在雾汽中微微发光,郑克臧忍着灼痛细辨,勉强认出几个字形。他转身冲向舱室,取出那卷西夏文海图的摹本。对照之下,刀脊上的文字与海图角落的一行注释完全吻合:
“持此刃者,可见真门。真门开处,生死自分。”
雾中的歌声戛然而止。
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低沉的、仿佛巨兽呼吸的声音。海水开始不安地涌动,墨绿色的海面鼓起一个个气泡,破裂时散发出更浓烈的硫磺味。罗盘针开始疯狂旋转,浑天星斗盘的铜环自动转动,发出急促的咔嗒声。
“海底有变!”林大友嘶声喊道,“所有人抓紧——!”
话音未落,整个海面剧烈震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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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南京文华殿。
烛火通明如昼。徐光启、洪承畴、周广胜三人围坐在一张长案旁,案上摊开着弥尔顿交出的那份间谍名单。羊皮纸边缘已经卷曲,上面用拉丁文与汉字对照书写着十七个名字、职位、以及潜伏时间。
徐光启的手指停在第七个名字上,指尖微微发抖。
“张继业,字伯承,天启六年生,浙江宁波府人。崇祯十四年入国子监,专习算术、天文。光复元年经考核入海事学堂第一期,成绩优异。现任海外舆图馆测绘副监事,参与南下船队海图校正。潜伏目的:获取大明最新航海技术及海外据点情报。上线代号‘信天翁’,单线联系。”
周广胜面色铁青:“张继业……三天前刚随船队南下。他校正的海图,此刻正摆在郑克臧的舱室里。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洪承畴抽出另一卷文书,“这是他半年前呈递的《南海磁偏角勘测论》,其中详细推算了黑水沟海域的磁场异常规律。当时舆图馆诸位学士都称赞此子心思缜密,提议将他的勘测数据纳入南下航路规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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