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六,子夜,南京秦淮河。
画舫“听雨轩”停在最僻静的一段河湾,船头只悬一盏昏黄的灯笼,在春夜的细雨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。朱慈烺披着黑色斗篷,在周广胜和四名便装锦衣卫的护卫下登上跳板。
船舱内,威德尔早已等候。这个英吉利使者今日没穿礼服,而是一身深蓝呢绒常服,桌上摆着的也不是茶,是一瓶琥珀色的酒和两只玻璃杯。
“殿下。”威德尔起身,行了一个标准的鞠躬礼。
“威德尔先生。”朱慈烺解下斗篷,露出里面的杏黄常服。他在对面坐下,目光扫过那瓶酒,“深夜相邀,想必不是为了品酒。”
“自然不是。”威德尔亲自斟酒,酒液在玻璃杯中漾起细小的气泡,“这是我国新酿的杜松子酒,从伦敦到南京,走了整整八个月。殿下…不妨尝尝。”
朱慈烺没动杯子:“有什么事,直说吧。”
威德尔笑了,笑得很淡:“殿下真是…与陛下一样直接。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三日前,我收到一封从巴达维亚转来的密信。写信的人…是荷兰东印度公司驻暹罗的理事,范·德·海登。”
朱慈烺眼神一凝。巴达维亚是荷兰在亚洲的大本营,暹罗…则紧邻大明藩属国缅甸。
“信上说,”威德尔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,“西班牙马尼拉总督与荷兰巴达维亚总督,已于上月秘密会晤。双方达成协议:若大明主力长期陷于辽东,他们便联手出兵,夺取马六甲。”
船舱里静得能听见雨打船篷的沙沙声。
朱慈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:“条件呢?”
“西班牙要马六甲以东的贸易垄断权,荷兰要…台湾。”威德尔抬眼,“他们还承诺,事成之后,将大明沿海布防图,共享给所有欧洲国家。”
好大的胃口。朱慈烺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威德尔先生为何要告诉本宫这些?”
“因为英吉利…不想看到荷兰和西班牙独占东方。”威德尔端起酒杯,“殿下,我国与荷兰是世仇,与西班牙也有百年恩怨。若让他们得逞,英吉利的商船将永远被挡在东方门外。”
“所以你们想…借刀杀人?”
“不,是合作。”威德尔放下杯子,“若殿下同意,英吉利愿提供三样东西:第一,荷兰-西班牙联军的兵力部署情报;第二,新式战舰的设计图纸——比贵国现有战船快两成,载炮多三成;第三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“我们在日本的眼线。”
朱慈烺终于端起酒杯,却没喝,只是轻轻晃动着:“条件呢?”
“很简单。”威德尔身体前倾,“台湾设一处英吉利商站,仅此而已。不要土地,不要驻军,只要一个…公平贸易的机会。”
“容本宫考虑。”朱慈烺放下酒杯,起身,“三日之内,给你答复。”
“殿下,”威德尔忽然叫住他,“还有一件事…或许您该知道。”
朱慈烺转身。
“日本德川幕府派往辽东的使团,领队不是寻常武士。”威德尔声音很轻,“是德川家光的亲信,伊贺上忍服部半藏的后人…服部正成。此人精通刺杀、刺探、破坏。他若在辽东,恐怕…不止是为谈判。”
雨下大了。
朱慈烺走出船舱时,周广胜立即撑开伞。主仆二人沿着湿漉漉的河岸往回走,身后四名锦衣卫呈菱形护卫。
“殿下,可信吗?”周广胜低声问。
“半真半假。”朱慈烺望着漆黑夜色,“英吉利与荷兰有仇是真,想要台湾商站也是真。但情报…未必全是真的。”
“那…”
“派人去广州、泉州,查查最近有没有荷兰、西班牙商船异常集结。”朱慈烺顿了顿,“还有…给福建郑经传令,让他整备水师,随时待命。”
“遵命。”
回到皇宫时已是丑时。朱慈烺却毫无睡意,他走进武英殿,点亮烛火,重新摊开海图。手指从南京划过,经福建、台湾、吕宋,最终停在那个狭长的海峡——马六甲。
若威德尔所言属实,这将是光复以来,大明面临的最大海疆危机。
而父皇…还在辽东。
他提笔写信,写得很慢,字字斟酌:“父皇明鉴:儿臣得报,西夷或有异动。然情报虚实未辨,不敢轻动。辽东之事,万望珍重。倭人狡诈,忍者尤甚,务请严防…”
写到这里,他停住了。
想起父皇那日离京时的眼神,想起他说“有些事,必须朕去了结”。朱慈烺缓缓将信纸揉成一团,丢进炭盆。火舌舔上纸页,瞬间化作灰烬。
不能分父皇的心。
他重新铺纸,只写了一句:“南京诸事安好,父皇勿念。海商会不日将毕,儿臣自有计较。”
信送出去时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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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初七,辽东,宁远城外三十里。
罗刹军营寨一片狼藉。昨夜明军袭营,虽被击退,但烧毁了最后两门野战炮的弹药车。波波夫站在废墟中,脸色铁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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