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防工事内，时间以腕表指针的缓慢移动和篝火木柴的逐渐减少来衡量。
陈默在坦克700相对“宽敞”的后排醒来，动作轻微，生怕惊扰了挤在前面的其他人。这辆钢铁巨兽的内部，在过去十一天里，成了他和王德海两家最核心成员的“安全屋”。不仅仅是为了防范那扇厚重铁门外可能发生的万一，更是为了防范在这绝境中，内部可能因绝望而滋生的、无法预料的“自己人”。
王德海和他的妻子、孩子轮流挤在前排和副驾。李倩抱着瑶瑶，还有小雅、小雨等女则和陈默一起轮流挤在后排。空间逼仄，呼吸可闻，但这狭小的空间却提供了一种扭曲的安全感。
陈默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从超市玩具柜台找到的、荧光指针的儿童手表。表盘上幼稚的卡通图案与此刻的严峻格格不入，但时间显示是清晰的：第十一天。
他轻轻推开车门，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。示意守在车旁、裹着毯子打盹的李倩和王德海妻子上车休息后，他和同样醒来的王德海走到了地库中央那堆篝火旁。
火焰比十一天前小了很多，木柴消耗巨大。尽管他们尽量节省，甚至拆解了部分从学校搬来的木质家具，但燃料的减少是肉眼可见的。火光摇曳，映照着两人凝重疲惫的脸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：柴火烟味、人体长时间未彻底清洁的体味、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死亡的气息。
在过去的十一天里，尽管躲在这相对安全的堡垒中，极寒和疾病依然没有放过他们。团队里两位本就年迈体弱的老人没能撑过去，在一个寒冷的夜晚悄然离世。一个体质虚弱的孩子和一位产后一直恢复不好的妇女，也相继在病痛和寒冷中停止了呼吸。
四具遗体被妥善地安置在工事一个遥远的、冰冷的角落，用能找到的布覆盖着。每一次减员，都像一块沉重的冰，压在每个人的心头，提醒着他们生存的代价和环境的残酷。
“柴火不多了。”王德海拨弄了一下火堆，声音沙哑，“省着用，最多再撑五六天。”
陈默点了点头，目光扫过昏暗工事里那些蜷缩的身影。活着的人，脸上也大多带着菜色和深深的疲惫。困守，已经快到极限。
“外面……应该也差不多了。”陈默低声说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根据他的估算，外面那些缺乏补给、暴露在严寒中的暴徒，境况只会比他们更糟。
“老张。”陈默招呼了一声。
一直保持着警惕在守夜的老张立刻走了过来。
“是时候了。”陈默看着两人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带着决断的力度，“我们不能等到弹尽粮绝，被活活困死在这里。必须寻找时机，突围。”
王德海眼神一凛：“怎么做？外面情况不明，万一他们还在……”
“所以要试探，要找准时机。”陈默打断他，“我的计划是，分批、试探性突围。”
他蹲下身，用一根烧焦的木棍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简单画着：“第一步，监听和观察。老张，你带两个人，轮流在主门监听孔和那个紧急疏散通道的出口附近，贴着听，仔细分辨外面的动静。重点是听还有没有大规模人活动的声音，咳嗽声、交谈声、脚步声。”
“第二步，小股试探。如果监听发现外面异常安静，我们就派一个人，从疏散通道出去。不带太多物资，只带武器和信号工具（比如对讲机或者约定好的哨声）。他的任务不是战斗，是侦察。确认出口附近是否安全，观察远处是否有敌人活动的迹象。”
“第三步，决定方向。根据侦察兵带回的信息，我们决定是从疏散通道悄悄潜出，还是利用坦克700的防护和动力，从主入口强行撞出去！我们的目标很明确——东南方向，冰河！”
陈默的目光扫过停在一旁的坦克700和陆地巡洋舰。
“如果选择主入口，坦克打头，撞开可能残留的障碍。陆巡跟在后面，装载最重要的物资和人。如果选择疏散通道，就只能放弃大部分物资，轻装简行，赌的是隐蔽和速度。”
王德海深吸一口气：“太冒险了。无论是哪种方式，一旦被外面的人发现，我们就是活靶子。”
“留在这里，是慢性死亡。”陈默的声音冰冷而现实，“突围，还有一线生机。我们熬了十一天，外面的那些人，不可能比我们状态更好。现在比拼的，就是谁更狠，谁更果断！”
老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眼中闪过一丝狠色：“默哥，我听你的！妈的，与其窝囊死在这里，不如拼一把！”
“好。”陈默站起身，“从今天起，所有人进入战备状态！节约所有不必要的体力消耗和物资。老张，监听任务交给你，一有异常，立刻报告！”
“明白！”
命令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。工事内的气氛再次变得紧绷，但这一次，不再是绝望的等待，而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篝火被进一步减小，只保留最低限度的取暖和热水需求。人们开始默默检查自己的武器，将最后一点私人珍藏的高热量食物塞进贴身的衣袋。女人们则开始将最重要的物资——食品、药品、少量燃料——重新打包，做好随时可以携带或装车的准备。
坦克700和陆巡的引擎被悄无声息地检查了一遍，确保那宝贵的汽油能在关键时刻点燃希望。
陈默站在主防爆门前，耳朵贴在冰冷的钢铁上，仿佛能听到外面风雪之下，敌人正在崩溃瓦解的声音。
时机，就在眼前。他们必须像最耐心的猎人，也是最大胆的赌徒，抓住那稍纵即逝的瞬间，冲出这座地底牢笼，冲向那片危机四伏但也可能蕴藏着生机的冰封世界。
突围的倒计时，已经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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