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景行脚步一顿,转头看向慕容珣:“哦?竟有此事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
慕容珣叹了口气,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,“远的不说,就说此次咱们南丰府的那位‘神童案首’,赵晏。”
听到“赵晏”二字,朱景行目光微微一闪。他在省城也听说过这个名字,九岁中案首,连中县试、府试两元,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。
“此子怎么了?”朱景行问。
“唉,此子虽然有些小聪明,才气也是有的。但他出身商贾之家,自幼耳濡目染,行事作风……实在是太‘活络’了些。”
慕容珣特意在“活络”二字上加重了语气,话锋一转,“他不仅自己开铺子卖墨,还整日里在商场上与人勾心斗角。前些日子,为了争夺生意,甚至还闹上了公堂,把一位朝廷命官都给拉下马了。虽说那是那官员有错在先,但一个读书人,整日里混迹于市井铜臭之中,满脑子都是算盘珠子,这……这若是让他成了院试案首,岂不是要让全省学子都去效仿,弃文经商?”
这番话,可谓是毒辣至极。
慕容珣没有直接说赵晏作弊或者无才,而是从“德行”和“风气”上下手。他知道,像朱景行这种老夫子,最恨的就是“人心不古”、“世风日下”。
果然,朱景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“荒唐!”
朱景行冷哼一声,眼中的欣赏之色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厌恶,“读书人当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己任,岂可自甘下流,与商贾争利?若是一心钻在钱眼里,文章写得再花团锦簇,也不过是‘金玉其外,败絮其中’!”
见火候已到,慕容珣心中狂喜,表面上却依然是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:“是啊,下官也是为此担忧。但这赵晏毕竟名声在外,又是本地案首,若是此次院试不取他,恐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
朱景行猛地停下脚步,站在贡院那巍峨的牌坊下。他转过身,面对着身后跟随的数百名官员和围观的百姓,声音洪亮,如洪钟大吕般响彻全场:
“老夫此次按临八府,是为朝廷选拔国士,选的是能承载圣道、兼济天下的栋梁,绝非选拔那些只会拨算盘的账房先生!”
他的目光锐利如刀,仿佛穿透了人群,直刺向那个并未在场的少年。
“不管他是什么神童,也不管他有多大的名气。只要他满身铜臭,心术不正,老夫这里,就容不下他!他的文章写得再好,老夫也绝不会取!”
“本次院试,首重德行!若有那等投机取巧、操持贱业之徒,趁早断了念想!”
这一番话,如同一道惊雷,在南丰府的上空炸响。
人群中,那些来自外府的考生们面面相觑,随后脸上纷纷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。尤其是建昌府的那些世家子弟,更是忍不住交头接耳:
“听到了吗?大宗师发话了!”
“这分明就是说给那个赵晏听的!”
“哈哈,什么神童案首,这次怕是要栽跟头了!大宗师最恨商贾,他这次是撞到枪口上了!”
慕容珣站在朱景行身侧,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那抹阴毒的笑意。
成了。
只要朱景行有了这个先入为主的印象,赵晏在考场上表现得再好,也注定是个悲剧。这“院试案首”的位置,赵晏想都别想,甚至……连个秀才功名都未必保得住!
……
与此同时,青云坊后院。
外面的风风雨雨似乎被那一堵厚厚的高墙隔绝在外。幽静的书房内,檀香袅袅,一室静谧。
赵晏身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,正坐在窗前的书案旁。他手里拿着一块细绒布,正在细细擦拭一方紫黑透亮的端砚。
那砚台是福伯前些日子从一位落魄老举人手里收来的,石质细腻如肤,呵气成墨,是不可多得的佳品。赵晏擦拭得很专注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。
“啪!”
房门被人猛地推开,一阵湿冷的风卷着几丝雨点扑了进来。
沈红缨风风火火地冲进屋,脸上满是怒气,手中的马鞭重重地拍在桌子上,震得那砚台都跳了一下。
“气死我了!真是气死我了!”
沈红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,连水是凉的都顾不上了。
“红缨姐,何事如此动怒?”赵晏头也没抬,依旧慢条斯理地擦着砚台,“这砚台刚润过,受不得惊。”
“你还有心思擦砚台!”
沈红缨瞪了他一眼,“你知不知道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?那个新来的朱学政,刚一下船,还没进贡院呢,就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把你给骂了!”
“哦?”赵晏动作微微一顿,“骂我什么?”
“还能骂什么?不就是骂你经商吗!”沈红缨学着朱景行的口气,阴阳怪气地说道,“说什么‘选的是国士,不是账房先生’,说什么‘满身铜臭,文章再好也不取’!现在满大街都在看咱们笑话,那些外地的考生更是把你贬得一文不值,说你这次铁定要落榜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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