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嚓。”
那是一声极其轻微,却又异常清脆的断裂声。
在全场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,那块被千夫所指的“毒墨”,在赵晏的银刀下被整齐地一分为二。
两半断墨滚落在柜台上,发出了沉闷的响声。
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就连刚才还在叫嚣的王德发和周子昂,此刻也都下意识地伸长了脖子,想要看清那断口处的模样。
赵晏神色如常,并没有急着说话。他又拿起那块从库房取出的崭新青云墨,手起刀落,同样将其切开。
“诸位,请上眼。”
赵晏放下银刀,用两根修长的手指,分别夹起两块墨锭的断面对着阳光,展示给围观的众人,尤其是那个还在捂着手指喊痛的瘦弱书生,以及那位所谓的“制墨泰斗”莫师傅。
“若是不懂墨的人,或许看不出端倪。但在座的各位多是读书人,还有莫师傅这样的行家,想必一眼就能看出这两者的区别。”
众人的目光聚焦在那两个断面上。
只见左边那块新墨,断面漆黑如夜,光泽如镜,质地紧密得看不到一丝缝隙,就像是一块黑色的玉石,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紫光。
而右边那块“问题墨”……
当看清那断面的瞬间,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了一阵惊疑之声。
“咦?这墨心里怎么有个圈?”
只见那块问题墨的断面,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“分层”景象。最外层的一圈,大约有一分厚,颜色深沉且显得有些松软潮湿;而中心的部分,颜色却稍浅,质地依旧坚硬。
两者之间,有一道极其明显的分界线,就像是树木的年轮,又像是一道伤疤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周子昂愣住了,他虽然爱画,但毕竟不懂制墨的工艺。
“这就是所谓的‘水沁纹’,行话叫‘金蝉脱壳’。”
赵晏的声音平稳而有力,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专业感,“诸位请看,若是墨的配方有问题,或者是用了劣质的胶和烟,那么整块墨的质地应当是表里如一的烂。切开后,里面也该是松散无光,甚至全是气泡。”
“但这块墨,内芯坚硬如石,光泽尚存,唯独表层这一圈松软发黏。”
赵晏转过头,目光如炬地盯着那位莫师傅,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:“莫师傅,您是制墨的老行家了。您倒是给大伙儿说说,除了在墨锭成型晾干后,又被人恶意用温水浸泡过,还有什么情况,能造出这种‘外湿内干’的景象?”
“这……”
莫师傅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。
他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!这是制墨行当里用来毁坏别人成品最阴损、也最隐蔽的招数——“温水煮墨”。用温水将墨锭表面的胶质泡软、泡坏,等风干后,外表看不出来,可一旦下水研磨,坏死的胶质就会导致墨汁浑浊、晕染,甚至发臭。
他原本以为赵晏一个九岁的娃娃,顶多会背几首诗,哪里懂这些门道?没想到对方这一刀切下去,直接切中了他的死穴!
“这……这个……”莫师傅眼神闪烁,支支吾吾道,“或许……或许是库房受潮?又或者是晾晒时火候不对……”
“受潮?”
赵晏冷笑一声,拿起那块问题墨,直接凑到了周子昂的鼻子底下,“周兄,你闻闻。”
周子昂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。
一股淡淡的、带着霉味的酸腐气息,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水腥味,钻进了他的鼻孔。
“再闻闻这块。”赵晏又递上那块新墨。
这一块,散发出的则是纯正的松烟香气,那是松木燃烧后特有的清冽味道,仅仅是闻一下,便让人觉得神清气爽。
“这……”周子昂脸色大变,猛地看向王德发,“王掌柜,这味道不对啊!我家里的青云墨都是松香味,这块怎么有股阴沟水的味道?”
“这就是证据!”
赵晏朗声道,声音传遍了整个大堂,“松烟墨最忌油污和脏水。若是库房自然受潮,整块墨都会发霉。但这块墨,只有表层有水腥味,分明是有人在运输途中,或者是储存环节,故意将墨锭浸泡在脏水中,破坏了表层的胶性!”
“胶性一坏,墨汁便无法聚拢,落纸自然晕染。至于这位兄台的手指红肿……”
赵晏看向那个瘦弱书生,语气中带着一丝怜悯,“那并非是因为墨里有毒,而是因为这脏水里不干不净,让你染了湿毒!”
“什么?!是脏水泡的?”
那瘦弱书生一听这话,顾不上手疼,气得跳脚大骂:“谁?是谁这么缺德?竟然拿脏水泡墨给我们用?!”
全场哗然。
刚才还一边倒指责赵晏的舆论风向,瞬间发生了逆转。读书人虽然容易被煽动,但也不傻。事实摆在眼前:一刀切出的水沁纹,鼻子闻到的水腥味,这就是铁证!
“王掌柜。”
赵晏转过身,一步步逼近王德发。
此刻的他,身上哪里还有半点少年的稚气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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