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五,俗称“破五”,是迎财神、开市贸易的大吉之日。
南丰府的爆竹声比前几日更是密集了数倍,硝烟味混杂着雪后的清冽空气,弥漫在大街小巷。
青云坊的一楼依旧是人声鼎沸,那是属于普通百姓的狂欢场。
为了集齐“五福”和那令人心痒难耐的“灯谜书签”,早已杀红了眼的客人们将柜台围得水泄不通,甚至连门槛都要被踏破了。
然而,通往二楼的楼梯口,却站着两名身穿锦衣、神色肃穆的伙计。他们手里拿着红色的请帖名录,只有手持特制烫金请帖的贵客,方可踏上这层台阶。
一楼是市井喧嚣,二楼却是另一番洞天。
为了今日的这场“雅集”,赵晏特意让人将二楼原本堆放杂物的库房彻底腾空,打通了隔断。四壁挂上了清雅的水墨山水,角落里的紫铜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沉香,青烟袅袅,琴师在屏风后抚弄着古琴,叮咚流水的琴音将楼下的嘈杂声隔绝得干干净净。
这里,卖的不再是热闹,而是——格调。
“李老先生,您请上座。”
赵晏今日换了一身湖蓝色的交领儒衫,腰间悬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佩,整个人显得温润如玉,谦逊有礼。他正扶着一位须发皆白、手里拄着拐杖的老者,小心翼翼地引向主位。
这位老者名为李伯伦,虽只是个老秀才,考了一辈子举人未中,但在南丰府的士林中资历极老,平日里最爱摆架子,对商贾之事向来是嗤之以鼻,动不动就要骂一句“有辱斯文”。
但今日,李伯伦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,却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。
“哎呀,赵案首太客气了。”李伯伦一边在太师椅上坐下,一边抚须笑道,“老朽不过是个还要为了斗米折腰的穷酸措大,哪里当得起这‘文坛泰斗’的称呼?倒是赵案首,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诗才,那首《石灰吟》,老朽这几日读来,每每都要拍案叫绝啊!”
“老先生谬赞了。学生那是少年意气,文章火候比起老先生这几十年的积淀,那是云泥之别。”
赵晏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崇拜,亲自为李伯伦斟上一杯极品的明前龙井,“今日这雅集,还得靠老先生这样的前辈来压阵。否则,咱们这满屋子的铜臭气,怕是要熏坏了真正的雅士。”
“哪里哪里,赵案首乃是儒商,儒在商前嘛!”
李伯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了赵晏放在桌案上的那个精致托盘。
托盘里,红布盖着,隐约露出几锭白花花的银子,以及那摆在明处的、厚厚的一沓“润笔费”红封。
赵晏敏锐地捕捉到了老秀才的目光,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,随即正色道:
“老先生,今日这雅集,来的都是咱们南丰府有头有脸的富绅。这些人平日里虽然忙于俗务,但心里却是极向往圣贤之道的。他们早就仰慕老先生的书法风骨,今日特意托我,想求老先生几幅墨宝,挂在中堂镇宅。”
说到这里,赵晏压低了声音,将那个托盘轻轻往李伯伦手边推了推:“这是他们的一点心意,说是‘润笔’,万望老先生不要嫌弃沾了俗气。”
李伯伦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他虽然清高,但家里那几亩薄田早就不够一家老小的开销了。平日里想卖字,那些不懂行的商贾嫌他的字太“瘦硬”,不喜庆;而懂行的文人又大多互相赠送,谁给钱啊?
如今赵晏这一推,那红封的厚度,少说也有五十两!
五十两!够他全家嚼用两年了!
“咳咳……”李伯伦放下茶盏,故作矜持地清了清嗓子,“既然是百姓向学之心,老朽若是不允,倒显得不近人情了。也罢,今日老朽便破例,挥毫一番!”
“老先生高义!”赵晏拱手大赞。
搞定了这位最难缠的“意见领袖”,剩下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。
今日受邀前来的,除了李伯伦,还有另外四五位在本地颇有名望的落第秀才或私塾先生。他们平日里或许互相看不起,但在赵晏给出的丰厚“出场费”和“润笔费”面前,一个个都变得慈眉善目,互相吹捧起来。
巳时三刻,真正的“金主”们登场了。
那是十几位身穿绸缎、腰缠万贯的富商,其中就有那位买了“近悦远来”春联的酒楼钱掌柜。
这些人有钱,但在这个万般皆下品、唯有读书高的时代,他们最缺的就是——社会地位,也就是所谓的“斯文气”。
平日里,他们想结交这些读书人,往往会被翻白眼、吃闭门羹。但今天不一样,在青云坊这个平台上,在赵晏这位“案首”的撮合下,双方各取所需。
“哎哟,这位莫非就是写出‘笔走龙蛇’的李老先生?”
钱掌柜一上楼,眼睛就亮了。他在赵晏的引荐下,快步走到李伯伦面前,深深一揖,“久仰大名!久仰大名啊!今日能见真容,真是三生有幸!”
李伯伦此刻已经进入了角色。他端坐在案后,微微颔首,摆足了名士的派头:“钱掌柜客气了。听赵案首说,你那酒楼经营有道,也不失为富民之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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