陛下的病,越来越重了。
这不是什么秘密,整个乾清宫的太监走路都踮着脚,生怕惊着那根随时可能断掉的弦。
太医进进出出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,开的方子一个比一个长,效果嘛……反正炭火是越烧越旺,陛下的脸色是越来越白。
最要命的是,高拱和张居正,终于在一次廷议上彻底撕破了脸。
起因是江南清丈的进度。高拱嫌太慢,说地方官员阳奉阴违,该杀一批祭旗。张居正说慢是慢了点,但稳,东南半壁刚折腾完,再杀人要出乱子。
“出乱子?”高拱当场就拍了桌子,声音大得能把殿顶的灰震下来,“张叔大,你就是怕乱!什么事都等,等到什么时候?等到新政变成旧政,等到这帮蠹虫把国库吃空?!”
张居正脸色也没好看到哪去,但语调还压着:“肃卿公,我是在怕。我怕你今天杀了人,明天清丈没人干;我怕你逼得太急,江南那帮人狗急跳墙。你是痛快了,收拾烂摊子的是谁?”
“你——”高拱气得胡子直抖。
我坐在中间,端着茶杯,像个误入战场的路人。
劝?怎么劝?帮高拱说话,张居正那边寒心;帮张居正说话,高拱能当场把茶案掀了。
两头都得罪不起,两头都有道理,我只好低头喝茶,假装在研究茶梗的沉浮规律。
吵到最后也没吵出个结果。高拱拂袖而去,张居正站在原地,半晌没动。
我走到他身边,低声道:“张阁老,别往心里去。高肃卿那人就那样,嘴硬心软。”
张居正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很复杂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,拍拍我的肩,走了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像当年……当年先帝在时,严嵩和徐阶,也是这样?
不对。严嵩和徐阶是斗给你死我活。高拱和张居正,更像是……两个都急着把快要沉的船往岸边划,但一个喊着“快划快划”,一个喊着“别翻船别翻船”。
方向一致,方法撞车。
最倒霉的是中间划桨的,比如我。
但更让我揪心的,是另一件事。
那天讲完课,太子朱翊钧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去练箭,而是拉着我的袖子,小手攥得紧紧的,半天没说话。
我蹲下来,跟他平视:“殿下,怎么了?”
他抬起头,那双眼睛黑亮亮的,像两丸黑水银,可此刻里头汪着点什么。
“李先生,”他小声说,“张师傅和高阁老他们……要吵到什么时候?”
我一愣。
“父皇最近老是不上朝,”他继续说着,声音越来越低,“冯大伴说父皇病了,让我好好读书,别去打扰。可是……”
他咬着嘴唇,不说了。
我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这孩子才八岁。八岁的孩子,应该琢磨的是今天射箭中了几个靶心,明天先生会不会多放一天假。
而不是坐在这儿,操心他父皇的病,操心两个大臣吵架,操心那些我都不愿多想的事儿。
可他是太子。
不管他愿不愿意,那张椅子迟早是他的。而我能教他的,还剩多少时间?
我正愣神,他忽然往前一扑,一把抱住了我的脖子。
“先生——”他的声音闷在我肩窝里,带着哭腔,“您帮帮张师傅,帮帮父皇……要是父皇不在了,我怕……”
我被他抱得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这孩子,平时在文华殿里端得跟个小大人似的,行礼、答话、听讲,一板一眼,从不失仪。可这会儿,他就是一个害怕的孩子,抱住他能抓住的、最可靠的人。
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,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“殿下不怕,”我说,声音放得极柔,“陛下的病会好的。太医们都在想办法。”
我顿了顿,把他从怀里稍稍拉开一点,看着他的眼睛:“即使……即使真的有那么一天,臣和张师傅都会帮您的。还有冯大伴,还有您的母妃,还有满朝文武,都会在您身边。”
他抽抽噎噎地看着我,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情绪稳定了些。
“冯大伴和母妃也这样说,”他小声说,“说以后您和张师傅都会帮我……我、我有点儿害怕高大人,他总骂人……可是父皇喜欢他。”
我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,剥开纸,塞进太子嘴里。
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甜味弄得一愣,下意识嚼了嚼,眼泪还没干,脸上已经露出一点茫然的笑。
“太子是君,他是臣,”我一边给他擦眼泪,一边温声说,“太子什么都不用怕。高阁老骂人,那是他脾气急,不是冲您。他骂完人,该干活还得干活,该磕头还得磕头。”
太子含着蜜饯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小仓鼠:“可是父皇为什么喜欢他?”
“因为他是陛下的老师啊。”我说,“就像臣和张师傅,都是太子的老师。老师骂学生,是为学生好;学生怕老师,那是学生懂事。但不耽误老师心里装着学生,学生心里敬着老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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