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聪扶着阿朵走过来,两人在我面前站定,深深一揖。
雷聪感激道:“瑾瑜,大恩不言谢。”
阿朵则笑得眉眼弯弯:“李大哥,这份人情,本土司记下了。往后苗疆的山货,给你留最好的。”
我摆摆手:“赶紧回去歇着。阿朵这身子,今日站久了。”
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,雷聪小心翼翼扶着阿朵的胳膊,阿朵侧头跟他说着什么,笑容明亮,我忽然觉得,这荒唐的“午门陈述”,或许也不算太荒唐。
“李总宪。”
我回头,是张居正。
他负手站在夕阳里,官袍下摆被秋风轻轻拂动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目光深邃。
“张阁老。”我拱手。
“今日之事,”张居正缓缓道,“陛下处置得恰到好处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我:“李总宪可知,何为‘恰到好处’?”
我沉吟片刻:“既全了人情,又定了规矩。既安抚了苗疆,又……敲打了朝堂。”
张居正嘴角微扬,那笑容很淡,几乎看不见:“不错。陛下这是告诉所有人,尤其是言路上的诸位,往后,攻讦要有实据,弹劾要顾大局。”
他走近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:“都察院,是风宪之地。风往哪儿吹,宪往哪儿立,李总宪……肩上的担子,不轻啊。”
说完,他微微颔首,转身离去。
我站在原地,品味着他话里的意思。
风往哪儿吹?
我抬起头,秋风吹过午门广场,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,飘向宫墙深处。
今日之前,这风里带着言官的唾沫、党争的硝烟、道德的枷锁。
今日之后呢?
陛下的旨意已经定调:重心在实绩,在民生。
那么都察院这把“言官的刀”,往后该砍向哪里?是继续盯着同僚的私德,还是转向赋税、刑狱、边备、河工?
而韩楫倒了,他空出来的位置,他背后那若隐若现的“清流”圈子,又会由谁来填补?他们会甘心接受这个新规矩吗?
“大人。”
凌锋不知何时溜了过来,手里居然还攥着半包没嗑完的瓜子:“回府吗?婉贞夫人吩咐了,今晚炖了当归羊肉汤,给您和阿朵土司补补。”
我失笑:“走吧。”
走出午门时,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广场空旷,石板上光影斑驳。那些曾经渗进石缝的血,那些今日响起过的歌声、誓言、喝彩、旨意……
仿佛都被这秋风吹散,又仿佛都沉淀了下来,成了这座皇城记忆里新的一层底色。
风确实转了向。
我缩了缩脖子,秋意渐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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