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三,本该是休沐的日子,户部大堂却灯火通明。朱秀宁坐在堆积如山的账册中间,手里握着一枚印章反复查看。
“不对…”她喃喃自语,把印章按在白纸上——鲜红的“户部稽核章”字样显现出来,但边缘处有一丝极细微的缺口。
刘尚书端着茶进来,见她这副模样,心中暗叫不好:“殿下,您又发现什么了?”
“刘尚书,”朱秀宁抬起头,眼神锐利,“您来看看这枚章。”
刘尚书凑近看了半天:“这是…稽核章?怎么了?”
“边缘这个缺口,是去年八月摔坏的。”朱秀宁翻出一份账册,“但这份今年三月的报销文书上,盖的章完好无损。”
空气骤然凝固。
刘尚书手一抖,茶水洒了一身:“殿、殿下是说…”
“有人私刻户部印章。”朱秀宁一字一顿,“而且不止一枚。”
消息传到李鲤耳中时,他正在教朱允熥复式记账法。听完锦衣卫的禀报,他手里的毛笔“啪嗒”掉在宣纸上,墨迹晕开一大团。
“空印案…”他脱口而出。
“先生,什么是空印案?”朱允熥好奇地问。
李鲤回过神,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。他想起来了——洪武朝历史上着名的空印案,就是因为地方官员携带盖好印章的空白文书进京,以备随时修改账目而引发的。那一案牵连数万人,血流成河。
“殿下,臣有急事,今日的课…”李鲤话没说完就往外冲。
赶到户部时,朱秀宁已经整理出一摞可疑文书。见李鲤进来,她把文书推过去:“你看,江南三省十二府的账目,用的都是同一批印章盖的。但按规制,每个府衙的印章都有微小差别。”
李鲤快速翻看,越看心越沉。这些文书时间跨度两年,涉及税粮、徭役、工程等各项收支,金额高达百万两。
“公主查到哪里了?”他压低声音问。
“刚发现三天。”朱秀宁也压低声音,“我只告诉了刘尚书和父皇。”
“陛下怎么说?”
“父皇让我继续查,但要保密。”朱秀宁皱眉,“可我觉得奇怪,这么大的事,往年都察院、锦衣卫就没发现?”
李鲤心想:发现了也不敢说啊。这案子一扯,整个大明的官僚体系都要地震。
但话到嘴边变成了:“殿下打算怎么查?”
“顺藤摸瓜。”朱秀宁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“从印章流向查起。谁刻的章,谁盖的印,谁批的文书,一层层往上捋。”
刘尚书在一旁听了,腿都软了:“殿下,这要查到什么时候?涉案的府县遍布半个大明,官员数以百计…”
“那就查几百个。”朱秀宁毫不退让,“刘尚书,您不会是想包庇什么人吧?”
“臣不敢!”刘尚书扑通跪下,“臣只是担心…担心朝局动荡…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朱元璋带着朱标走了进来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。
“查出来多少了?”老朱开门见山。
朱秀宁把文书呈上:“目前发现十二府有问题,涉及官员至少四十人。但这只是冰山一角,儿臣估计,整个南直隶、浙江、江西…”
“够了。”朱元璋打断她,“账册封存,这件事到此为止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父皇?”朱秀宁不敢相信,“这可是贪污舞弊…”
“朕知道。”朱元璋的声音出奇平静,“所以到此为止。”
李鲤瞬间明白了——老朱不是不查,是不能大张旗鼓地查。一旦公开彻查,整个江南官场都要瘫痪,今年的税粮怎么办?春耕水利怎么办?
“可是父皇…”朱秀宁还想争辩。
朱标拉了拉妹妹的袖子,摇摇头。
“秀宁,”朱元璋看着她,“你知道为什么历代王朝都有贪腐,却屡禁不绝吗?”
“因为惩戒不严!”
“因为水至清则无鱼。”朱元璋缓缓道,“朕可以杀光贪官,但杀光了,谁来做官?新来的就不会贪吗?”
这番话说得朱秀宁哑口无言。
“此事朕自有主张。”朱元璋转向李鲤,“兔崽子,你给秀宁讲讲,什么叫‘徐徐图之’。”
李鲤硬着头皮开口:“殿下,陛下的意思是,贪腐要治,但不能一刀切。可以先整顿最严重的几个府县,其他的以观后效。同时完善制度,让后来者无机可乘…”
“说具体点。”朱元璋眯起眼。
“第一,推行新式账册,所有收支必须按时登记,不得补记;第二,印章实行专人专管,用印必须登记事由、时间、经手人;第三,建立轮岗制度,钱粮岗位三年一换…”李鲤越说越快,“最关键的是,给官员加俸禄。”
“加俸禄?”朱秀宁瞪大眼睛,“他们贪了还要加钱?”
“正因为俸禄太低,才不得不贪。”李鲤苦笑,“一个七品知县,年俸四十五两,要养一家老小,要应酬往来,要雇佣师爷衙役…不够怎么办?只能从税粮里克扣。”
朱元璋沉默了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见到的那些县官,有的清廉得家里揭不开锅,有的却肥得流油。原来根源在这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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