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，御花园里挂起琉璃灯，朱元璋难得召齐一家人在牡丹亭用晚膳。马皇后亲自布菜，宁国公主朱秀宁挨着太子妃吕氏坐，眼睛却不时往月洞门瞟。
“别瞅了，”朱元璋夹了块醋鱼放进女儿碗里，“那小子还在文华殿对账，没一个时辰完不了。”
朱标笑着打圆场：“李主事今日在查光禄寺的采买账，说是发现辽东珍珠的报价比市价高了三成。”
“瞧瞧！”老朱筷子一搁，“咱就说宫内用度有猫腻，这帮蠹虫连珍珠都敢以次充好！”
亭外忽然传来带笑的声音：“父皇这是又查着谁了？”只见燕王朱棣大步流星走来，身后竟跟着姚广孝。那老和尚双手合十行礼，眼角皱纹里藏着星芒。
朱秀宁突然起身：“儿臣去瞧瞧汤羹。”提着裙角就要溜，被马皇后轻轻按回绣墩：“御膳房的事用不着你操心。”太子妃吕氏掩口轻笑，往她碟里添了块蜜糕。
酒过三巡，朱元璋忽然敲敲石桌：“都说说，李鲤这小子怎么样？”
朱棣率先开口：“儿臣带兵多年，没见过这样的文官。上月巡查卫所，他光看灶坑积灰就算出空饷人数，吓得千户当场尿了裤子。”
“不止呢，”朱标接话，“昨日他呈的《考功司条例疏》，连儿臣的詹事府都照着改了规程。”说着从袖中取出奏折抄本，“各位听听这条：官员考绩须包含突发查访，譬如核对驿马粪量可知公文传递真伪。”
亭间顿时笑倒一片。朱秀宁红着脸拧帕子：“这都什么浑话！”
“话糙理不糙。”姚广孝忽然出声，“老衲夜观天象，见文曲星旁有白虹贯日。此象主贤臣辅国，只是......”他望了眼朱秀宁，“红鸾星动，恐扰清辉。”
朱元璋闻言大笑，突然问沉默的朱雄英：“大孙，你常缠着李鲤玩，觉着他怎么样？”
五岁的皇长孙正啃着鹅油卷，仰脸道：“李大人会说故事！他说海里有种大船能装下整座皇城，还说明年带儿臣去通州看铁牛喝水！”
众人愕然片刻，爆发出更响的笑声。马皇后边笑边拍心口：“这孩子，怎么连娃娃都糊弄！”
“儿臣倒觉着未必是糊弄。”朱标沉吟，“他前日说的绩效考核法，儿臣觉着可试行。”说着展开方案细则，只见满纸都是闻所未闻的条陈：什么“关键业绩指标”、“360度环评”、还画着些状如蛛网的“平衡计分卡”。
朱棣拿起图纸细看：“这平衡计分卡分四象限，财务、百姓、流程、学问，倒暗合兵法里的天时地利人和。”
“最妙是这突发考核。”朱元璋指尖点着一条，“比方说工部报称修了十里河堤，咱突然派人去量新土厚度，可比坐在堂上看账本明白多了！”
姚广孝忽然插话：“此法若能推行全国，三年可清吏治。只是…”他目光扫过全场，“若用来考较驸马，当如何施策？”
亭中霎时寂静。朱秀宁的蜜糕“啪嗒”掉在裙上，洇开一团橙黄。
“朕倒有个主意。”朱元璋捋须而笑，“明日早朝，朕就给李鲤派个新差事——总核天下官员考成。待他完工之日…”他故意拖长调子，看女儿耳朵尖都红了，“朕就把某项终身职务的绩效标准与他瞧瞧！”
月光漫过琉璃瓦时，李鲤刚核对完光禄寺账目。他揉着酸涩的眼走出文华殿，忽见朱秀宁站在玉兰树下，裙摆沾着夜露。
“殿下这么晚…”
“李鲤，”公主突然打断，递来一卷画轴，“这是母后让给你的。”
展开竟是幅《百官考核流程》，但边角密密麻麻添着小字注释。在“突发考核”旁有朱秀宁的笔迹：“呆子！父皇要派你核天下考成！”在“终评”两字下，又见一行簪花小楷：“若遇难题，可至海棠轩寻《绩效新编》。”
他抬头欲问，却见月色下公主耳坠上的珍珠泛着淡光，恍若那日她藏在香囊里的东海明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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