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功司的“绩效风暴”在京畿官场持续发酵。李鲤那套“周报”、“看板”和“核心指标”，如同三把无形的尺子，量得各衙门浑身不自在。起初的抵触和谩骂，在朱元璋那意味深长的“试行”圣谕和偶尔的“看板垂询”后，渐渐变成了敢怒不敢言的被动接受。
但李鲤很清楚，被动接受远远不够。他需要拿出实实在在的、让人无法反驳的“成果”，才能让这套东西真正站稳脚跟，而不是沦为一场闹剧。否则，一旦皇帝失去耐心，或者反对势力找到突破口，他李鲤就是第一个被碾碎的炮灰。
压力之下，李鲤拿出了前世社畜熬夜赶项目的劲头，带着考功司几个勉强被逼上梁山的员外郎和主事，开始了一场浩大的数据整理与分析工程。
他们没有电脑，没有Excel，只有成堆的竹简、纸张和算盘。李鲤设计了一套简易的表格和统计方法，将各衙门上报的周报数据，分门别类进行汇总、比对。效率高低、进度快慢、成本增减，全部量化成直观的数字。
这个过程枯燥且折磨人。常常夜深人静，考功司的灯火依旧通明，只有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。几个被迫加班的主事，看着李鲤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专注的眼睛，心里骂娘的同时，也不由得生出几分异样——这李郎中，虽然折腾人，但做事……是真拼啊。
一个月后，第一份《京畿各部衙洪武十年秋首月政务绩效核验汇总》的初稿，摆在了李鲤的案头。
数据是冰冷的，但也是最有说服力的。
报告清晰地显示：
工部在河道清淤、城墙修缮等“核心业务”上，效率较上月有明显提升，尤其是在李鲤亲自“视察”并强调民夫待遇后，几个重点项目的进度甚至略有超前。但物料损耗率依然偏高。
户部在税银核算、账目清理方面，进度依然迟缓，多个项目亮起黄牌甚至红牌。尤其是陈年旧账的核销，几乎停滞不前。
礼部在筹备一次大型祭祀活动上，耗费的人力物力远超预算，但在“流程优化”和“成本控制”指标上得分极低。报告备注指出，其大量精力耗费在了无关紧要的仪轨争论和文书往来上。
刑部在案件审结率上有所提高，但积压案件数量依然庞大。报告建议关注案件审理质量，避免为了追求“效率”而草率结案。
最让人意外的是，一些以往不起眼的清水衙门，如钦天监、翰林院等，虽然“核心业务”产出看似不显眼，但在其专业领域的研究、典籍整理等方面，反而因为目标明确，取得了扎实的进展。
李鲤看着这份凝聚了无数个熬夜夜晚的报告，长长舒了口气。他特意在报告末尾，没有给出简单的“优、良、中、差”评价，而是采用了“显着进步”、“符合预期”、“亟待改进”、“严重滞后”等相对中性的描述，并附上了详细的数据支撑和改进建议。
他知道，这份报告一旦公布，必将引起轩然大波。它像一面镜子，照出了各部衙门的真实状态，打破了以往靠资历、靠关系、靠嘴皮子表功的潜规则。
果然，当这份绩效汇总以考功司的名义，抄送各部堂官并呈报御前之后，整个京城官场炸开了锅。
工部官员们心情复杂，既为效率提升得到认可而暗喜，又为物料损耗被点名而尴尬，更对李鲤那种“数人头”的核查方式心有余悸。
户部尚书吕本气得差点掀了桌子，报告将他户部的问题赤裸裸地暴露在皇帝面前，让他颜面尽失。他连夜召集心腹，商讨如何应对，甚至开始琢磨如何从数据本身找茬，反咬李鲤一口。
礼部更是炸了窝。以往祭祀办得风光，就是大功一件，谁管你花了多少钱？现在居然因为“成本超支”被点名“亟待改进”，简直奇耻大辱！几个老学究气得胡子直抖，大骂李鲤“功利小人，亵渎礼法！”
但也有一些不同的声音开始出现。
都察院一位以耿直着称的御史，在私下场合表示：“以往弹劾官员，多凭风闻奏事，空泛无力。如今这考功司的报告，数据详实，倒是给了我们一个抓手。”
一些中下层官员，尤其是那些常年干活却功劳被冒领的，则暗暗称快。虽然写周报麻烦，但至少自己干了多少活，白纸黑字摆在那里，上官想完全抹杀，也没那么容易了。吏部在考核升迁时，似乎也开始悄悄参考这份绩效报告的内容。
而深宫中的朱元璋，在仔细翻阅了这份厚厚的报告后，沉默了很久。
他没有立刻召见李鲤，也没有对报告内容做出明确批示。但据伺候的太监透露，陛下在看报告时，手指在户部和礼部那几页上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，嘴角似乎还勾起了一抹冷硬的弧度。
数日后，一道中旨发出：户部负责核销陈年旧账的两位郎中，办事不力，调任闲职。礼部负责祭祀筹备的一位侍郎，耗费无度，罚俸半年。而工部那位曾被李鲤当场训斥、随后改进了民夫待遇的王郎中，却因“差事办理妥当，颇见成效”而得到了嘉奖。
这道旨意，没有提及考功司，更没有提到李鲤的名字。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，这赏罚的依据，分明就来自那份该死的绩效报告！
一时间，京官们对考功司和李鲤的态度，变得更加复杂。憎恨者有之，畏惧者有之，暗中打算巴结者，也开始悄然浮现。
李鲤的考功司，从此不再是那个可有可无的清水衙门。它手中那支根据数据说话的朱笔，仿佛真的拥有了影响官员前程的魔力。
李鲤站在考功司的院子里，看着那块巨大的“重点工作进度看板”，上面各衙门的牌子根据最新数据不断调整着颜色。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，脸上却没有多少喜悦。
“数据不会说谎……”他低声自语，“但解读数据的人，和被数据衡量的人，却各有各的心思啊。”
这把“绩效”之火，他已经点燃，并且烧出了第一片天地。但火势越旺，带来的光和热越多，照出的阴影也就越深，反噬的危险也就越大。
他知道，真正的考验，现在才刚刚开始。那些被触动了利益的庞然大物，绝不会坐以待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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