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英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李鲤垂着头,眼观鼻,鼻观心,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粒尘埃。他能感觉到两侧投来的目光,左边是吏部尚书詹同,带着几分审视与好奇;右边是户部尚书吕本,那视线几乎能在他官袍上烧出两个洞来,冰冷又充满敌意。
御座上的朱元璋,今日穿着常服,却比穿着龙袍更显威压。他没看李鲤,正慢条斯理地翻看着手里几份文书——正是李鲤捣鼓出来的“政务周报”和考功司近期的“绩效核验摘要”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,每一秒都像在凌迟李鲤的神经。他偷偷抬眼飞快瞥了一下,只见朱元璋眉头微蹙,手指在某一页上轻轻敲击着,看的是户部关于某项税银核销的周报,上面被李鲤用朱笔批注了“数据存疑,需附原始凭证复核”的字样。
吕本显然也注意到了皇帝目光的落点,额角微微见汗。
终于,朱元璋放下了文书,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三人,最后落在了李鲤身上。
“李鲤。”
“臣在!”李鲤一个激灵,差点咬到舌头,赶紧躬身应道。
“你弄的这些花样,”朱元璋指了指那叠文书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叫什么‘周报’,‘看板’,还有那劳什子‘核心指标’,搞得各衙门鸡飞狗跳,怨声载道。跟朕说说,你是怎么想的?”
来了!终极考题!
李鲤心脏砰砰狂跳,他知道,回答得好,或许能过关,回答不好,之前所有努力连同那串腰子的情分,可能顷刻间化为乌有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,脑子里飞速运转,将前世打工人的血泪史与洪武朝的实际情况结合。
“回陛下,”李鲤尽量让声音平稳,“臣…臣以为,朝廷设官分职,如同…如同经营一家超大…超大的商号。”
这个比喻让詹同和吕本都皱起了眉头,朱元璋却眼神微动,示意他继续说。
“商号要兴旺,需得知道每个掌柜、每个伙计到底干了多少活,干得怎么样,是赚是赔,一目了然。可以往各衙门报上来的文书,多是‘勤勉王事’、‘略有小成’之类的虚言,如同商号伙计只说‘东家我今日很忙’,却不说忙了啥,有无进项。长此以往,勤者无赏,惰者无罚,号规废弛,如何能不亏本?”
朱元璋手指在御案上无意识地敲了敲,似乎想到了空印案中那些贪墨渎职的官员,眼神冷了几分。
李鲤见状,胆子稍壮,继续道:“故而,臣才想了这些笨法子。‘周报’好比是伙计的每日流水账,干了啥,有啥难处,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;‘看板’如同商号的公开账目,谁家买卖顺遂,谁家货物积压,一眼便知,免得有人浑水摸鱼;至于‘核心指标’……”
他顿了顿,偷偷观察朱元璋脸色,“便是要各衙门想明白,陛下和朝廷设立他们,最要紧的差事是什么?是礼部把祭祀办得风光?还是工部把河堤修得牢固?或是刑部把案子断得明白?抓住了要紧的,便需集中力气去做,做出实实在在的成效,而不是眉毛胡子一把抓,整日忙些虚头巴脑的迎来送往、文书往来,看似忙碌,实则于国于民无益,空耗朝廷俸禄,此乃…此乃最大的不经济!”
“不经济?”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“呃,就是…不划算,浪费!”李鲤赶紧解释,“陛下,臣在考功司试行此法,别的不敢说,但各部衙报来的文书,确实比以往详实了许多,至少…至少能看出他们这个月到底主要忙了哪几件事,进度如何。是好是赖,总算有了个依据,而非全凭上官喜好或…或私下勾兑。”
吕本终于忍不住,出列躬身道:“陛下!李郎中所言,看似有理,实则谬矣!政务千头万绪,岂是区区几个指标、几份周报所能概括?如此苛求细枝末节,逼得官员疲于填表报数,哪还有精力处置真正要紧的实务?此乃舍本逐末,更易助长欺瞒之风,为迎合考核,下面难免虚报数据,粉饰太平!”
李鲤心里一紧,吕本这话可谓狠辣,直指要害。他正要辩解,却听朱元璋淡淡开口:
“吕本,你户部上月核销的那笔三年前江南织造的旧账,为何拖了如此之久?李鲤的考功司过问之后,几日便有了初步说法?”
吕本顿时语塞,脸涨得通红:“这…陛下,此案牵涉甚广,盘根错节…”
“咱看是没人拿着鞭子在后头抽,就都想着能拖则拖!”朱元璋冷哼一声,打断了他,目光又转向李鲤,带着审视,“李鲤,你搞这套东西,下面的人若真如吕尚书所言,为了考核好看,欺上瞒下,虚报政绩,又当如何?”
李鲤心念电转,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问,他深吸一口气,朗声道:“陛下,水至清则无鱼,臣不敢保证绝无虚报。但臣以为,有三法可尽可能防范。”
“哦?哪三法?”
“一曰,关联印证。比如,工部报修缮河堤十里,需与地方州府上报的民夫征调记录、物料采购清单相互印证;户部报税银增收,需与市舶司、钞关的实际通关记录比对。单一来源的数据不可轻信,多方比对,谎言不攻自破。此乃…交叉验证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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