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晓峰的供述如同一个不断渗水的沙袋，起初缓慢，继而不可阻挡地倾泻而出。
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悔恨与痛苦，每一次回忆都像是在尚未结痂的伤口上重新撕开。
他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赵启华在海外三个不同银行的秘密账户尾号，描述了“描魂人”的形象——并非雅风阁所见的中年男人，而是一个更模糊的印象：
总是笼罩在宽大黑袍中，声音经过处理，如同砂纸摩擦，每次出现都带着一股甜腻的腐香，黑袍下摆偶尔会露出暗紫色、仿佛活物般蠕动的纹路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叫他‘骨师’……赵启华很怕他。”
吴晓峰的声音颤抖，“有一次，骨师来看‘素材’……他站在7-11号床前，只是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……那个本来还在挣扎的人，就突然安静了，眼睛变得空洞，然后……然后他额头飘出一缕很淡的黑气，被骨师收到一个小瓶子里。赵启华说，那是‘提纯的心魔引子’。”
“地下……不止一个‘生命熔炉’？”林队紧追着问。
“嗯……”吴晓峰点头，因虚弱和情绪波动而气息不稳，
“旧住院楼地下二层是主熔炉，提炼生命能量。但赵启华提过，在城北污水处理厂地下更深的地方，还有一个‘次级熔炉’，负责处理‘残渣’和‘不稳定产物’，也做一些……更激进的‘融合实验’。我没去过，只是偷听到的。他说那里由骨师直接掌管，连他都不能随意进入。”
“融合实验？”陆星辰捕捉到这个危险的词。
“好像是……把提炼过的生命能量，和提纯的心魔引子，还有别的什么东西……强行融合，想造出什么‘兵器’或者‘容器’……”
吴晓峰抱住头，脸上暗红纹路又亮了几分，显得痛苦不堪，“我不确定……我不敢听太多……每次他们聊这些，我都觉得冷，骨头缝里都冷……”
他的供述开始变得跳跃、重复，夹杂着无意义的呻吟和破碎的词汇。
承载过多混乱记忆和异种能量的身躯，在高度紧张和持续的回忆输出下，显然已经到了极限。
他身上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再次变得不稳定，暗红与银白的光屑不受控制地从皮肤渗出，周围的空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“他快支撑不住了。”墨幽低声对林队说，“强行榨取更多信息，可能导致他意识彻底崩溃，或者能量暴走。”
林队皱眉，看了看手中记录的关键信息，又看了看状态急剧恶化的吴晓峰，果断道：“基本脉络和关键线索已经有了。
先稳定他的情况，带回局里进行保护和进一步治疗性询问。污水处理厂那边，我立刻安排人手秘密侦查。”
墨幽点头，再次走近吴晓峰。
这一次，她不再尝试深入其意识，而是将手轻轻虚按在他的头顶，一股清凉、平和的妖力缓缓注入，如同镇静剂，试图安抚他体内狂乱冲突的能量和情绪。
“吴晓峰，听着。”她的声音沉稳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，
“你做得很好。你说出的这些，可能会救很多人，也可能让那些害你们的人付出代价。陈小雨和其他人的执念，会因此得到部分的平息。”
吴晓峰涣散的目光微微聚焦，看向墨幽，眼中泪水滚滚而下：“真……真的吗？我……我这样……也算……弥补了一点吗？”
“真相本身，就是力量。”墨幽看着他，
“你选择了说出真相，而不是被仇恨吞噬去进行无差别的复仇，这本身就是一种挣扎向上的选择。虽然无法抵消你曾犯下的过错，但至少，你让光照进了那片黑暗。”
她的妖力持续输出，引导着他体内那些属于其他受害者的、躁动不安的记忆碎片缓缓沉淀，将他自身混乱的情绪稍微梳理。
吴晓峰脸上的暗红纹路光芒渐弱，身体的颤抖也平复了一些，但气息却更加微弱，仿佛刚才的供述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。
“我……好累……”他喃喃道，眼神逐渐失去神采，“好像……看到了妈妈……还有……我小时候画的第一张画……太阳是金色的，树是绿色的……”
那是他意识深处，尚未被污染的最初的美好。
“休息吧。”墨幽轻声道，“接下来的路，有人会替你走下去。”
吴晓峰缓缓闭上眼睛，呼吸变得绵长而微弱，陷入了一种深度昏迷般的状态。他身上混乱的能量波动并未完全消失，但被墨幽的妖力暂时封镇，趋于稳定。
灵调局的医疗人员迅速上前，将吴晓峰小心地移上担架，准备送往有特殊防护设施的医疗中心。
“他……会怎么样？”夏晚晴看着被抬走的吴晓峰，小声问。
“身体被异种能量侵蚀，意识承载过多外来记忆，情况很不乐观。”林队叹了口气，“即使能保住性命，可能也会长期处于植物状态，或者……意识彻底消散。对他个人而言，说出真相，或许也是一种解脱。”
墨幽沉默不语。她知道林队说的可能是事实。吴晓峰的灵魂早已千疮百孔，能支撑到现在已是奇迹。让他活着承受永恒的混乱与痛苦，或许比安静的消亡更为残酷。有时候，“渡”并非一定是救回性命，而是给予一个相对安宁的终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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