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九十六章 老家的刻度
腊月二十八的清晨,北京家中盈满了温煦的光。
张秀亭将最后一份用红纸细心包裹的茯苓饼放入礼盒,指尖抚平边角,才轻轻合上盒盖。那是给婆婆,林婉的奶奶准备的,她脾胃弱,最爱这口清甜软糯。客厅地板上,几个半开的行李箱井然有序地陈列着:给爷爷的龙井茶,给老家亲戚堂弟妹们的京味零食……每一样都贴着素净的便签,写明归属与心意。
林国栋蹲在一旁,正将两瓶茅台稳妥地嵌入特制的泡沫隔层里。旁边是几条未拆封的中华烟,还有一套他亲自挑选的紫砂茶具,泥料温润,造型古拙,是预备送给父亲的。
“云深上午来过电话,”张秀亭直起身,揉了揉后腰,语气里含着熨帖的暖意,“说给爷爷奶奶的礼,他已直接寄到老家了。怕我们路上周转不便。尽是些实在东西:长白山的人参,还有台按摩椅,说是年三十他会过去亲手安装调试。”
林婉正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对折,闻言指尖稍顿。张秀亭走到女儿身边,接过羊绒衫,熟练地抚平袖口细微的褶皱,“第一次正式以你男朋友的身份去老家见长辈,他心里看重,礼数周全些是应当的。”她声音放得柔和,“你爷爷奶奶年岁高了,最挂念的,不过是看你身边有个稳妥的人,将来有个依靠。让云深去露个面,说说话,老人心里就踏实了。”
林婉垂眸,继续整理衣物。她并未多言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爷爷奶奶的年纪确实大了……
林国栋拉上行李箱的拉链,金属齿咬合的声音清脆利落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目光扫过妻女:“云深这孩子,办事有章法。”
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,已算是极高的认可。
翌日上午,高铁站内人流如织,年的气氛在熙攘中弥漫开。
陆云深来得早,衣着是休闲的深色羊绒大衣配米白高领毛衣,不见平日工作中的严谨,却更显清俊。他自然地接过林国栋手中最沉的箱子,又细心确认了张秀亭随身的小包是否稳妥。车厢里,他话不多,但斟茶递水,聊起老家年初一庙会的景况,张秀亭眼角眉梢的笑意便没断过,连林国栋也偶尔搭上几句话,神色松弛。
抵达省城时,天光仍是清亮的。陆云深家在林婉家隔壁小区,他提着行李下车,先给林婉一家打车,对林婉说:“我先回去安顿。大年三十会去给爷爷奶奶拜年。”
“好。”林婉点头,声音透过微开的窗缝传出去,“路上小心。”
他目送林婉一家离开才上了第二辆车。
出租车载着林家三人驶向老城区。熟悉的街景一帧帧掠过:拐角那家招牌褪了色的新华书店,门前总坐着晒太阳老人的社区诊所,爬满了枯萎藤蔓的旧围墙……空气里仿佛都浮动着旧时光的尘埃,颗粒分明。林婉靠在窗边,静默地看着。
父亲单位早年分配的房子,藏在一条梧桐道尽头的院子里。红砖楼,共六层,没有电梯。楼梯间的墙面被岁月熏成黯淡的米黄,但扶手上并无积灰。三楼,右边那扇漆色斑驳的深绿色铁门。
钥匙插入锁孔,转动时发出略有些滞涩的“咔哒”声。
门开了。
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——是旧书页和实木家具混合的沉静味道,是阳光长久晒过棉织品留下的暖烘烘的甜香,还隐约有一丝墙角那盆绿萝散发出的、微涩的植物清气。所有气味交织在一起,构成这间屋子独有的、时间的味道。
“这屋子现在看起来怎么有点小了”张秀亭踏进去,环视一周,声音里没有抱怨,只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慨。客厅窄长,老式的组合柜占了一整面墙,玻璃柜门后陈列着一些早已不再使用的茶具和摆件。布艺沙发是浅咖色的,边角处磨得微微发白,却洗得干干净净。那台厚重的CRT电视机依然摆在原处,屏幕上罩着钩花的白色防尘布,边沿缀着细小的流苏。
林婉放下随身的小包,没有停顿,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房门。
那是她曾经的房间。
单人床紧靠窗下,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,被子叠放在一角,书桌临墙,桌上除了一盏台灯,空无一物,桌面木纹温润。墙上,一张泛黄的世界地图,几个图钉标记着她曾经向往的城市,如今已经实现了一大半;地图旁,是几张奖状——“三好学生”、“作文竞赛一等奖”,红纸金边已黯淡,字迹仍清晰。
而她的目光,最终落在门框内侧。
那里,从大约一米高的位置开始,一道道深深浅浅、或直或歪的铅笔刻痕,像树木的年轮,忠实记录着时光的攀升。
她走过去,背对门框站定,后跟轻轻抵住墙根。张秀亭已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了那支中华牌铅笔——HB,削得尖细,是她多年前用惯的。母亲走到女儿身后,微微踮脚,用铅笔平端轻轻抵住林婉的发顶,在门框上留下一道极细的横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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