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一瞬间,戴维斯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,像是突然低血糖,还有一种奇异的“流失感”,仿佛身体里某种看不见的东西,正顺着紧握的双手,涓涓流向对方。这种感觉转瞬即逝,快得让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汹涌澎湃的暖流和强烈的自豪感,几乎让他醉倒在这“赏识”的目光里。他胸口发热,那枚镀金领带夹似乎也变得滚烫。
仪式结束后,戴维斯晕乎乎地回到座位。周围的同事投来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。卡珊德拉依旧安静地坐在旁边,只是当戴维斯坐下时,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,灰蒙蒙的眼睛看了他一眼,嘴唇翕动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但嘴终只发出一个模糊的气音,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。
当晚,戴维斯带着前所未有的荣耀感加班到深夜。办公楼里灯火通明,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汇成一片勤奋的交响乐。他负责的项目还有一个关键节点需要突破。接近凌晨时,他感到一阵难以抗拒的疲惫,便起身去茶水间,想再冲一杯“精力澎湃”。
在路过通往数据中心核心区域的隔离走廊时,他无意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利尔伯恩先生的私人助理莫里森,正和两名穿着白色制服、不像普通IT人员的技术员低声交谈。隔离门开启的瞬间,一阵低沉的、类似大型服务器运行的嗡鸣声传了出来,但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种……更奇怪的、若有若无的呜咽声,像是风声,又像是人的叹息。莫里森敏锐地朝戴维斯的方向看了一眼,门随即关上,切断了所有声音。
戴维斯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假装系鞋带,蹲下身,用眼角余光扫过地面。在隔离门下方的缝隙边,他看到了一小片掉落的、非金属的材质,边缘不规则,像是……某种生物组织干燥后的碎片?他没敢细看,迅速起身离开。
回到座位,“精力澎湃”的效力上来了,但他却无法集中精神。那个呜咽声,那片碎片,还有握手时那诡异的“流失感”,像几根细小的刺,扎进了他被“赏识”光环笼罩的大脑。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公司的内部网络,利用他作为高级项目负责人拥有的、超出普通员工的权限,开始搜索一些看似无关的关键词:“能量共鸣”、“忠诚度量化”、“生命体征优化”、“系统耗材”……
大多数搜索结果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公司宣传文稿或加密文件。但在一个早已废弃、未被完全清除的旧版员工福利计划文档的元数据里,他发现了一串被刻意抹去但未能彻底删除的代码注释。注释用一种非常古老的编程语言写着:
// L.E.P.-Unit v3.2 稳定性监测日志 - 能量转化效率提升,但‘耗材’降解速率超预期,建议优化抽取波形,减少可观测副作用。
L.E.P.?忠诚能量计划 (Loyalty Energy Program)?戴维斯背后升起一股寒意。“耗材”?“降解”?“副作用”?这些冰冷的术语,与他每天被灌输的“家人”、“奉献”、“荣耀”形成了尖锐到令人齿冷的对比。
他猛地想起卡珊德拉,想起她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。他想起更早之前,几位曾红极一时、然后突然“被调往海外分部”或“自愿提前享受退休生活”的优秀前辈,他们离开前的状态,似乎都与卡珊德拉有某种相似之处——一种精疲力尽后的、异常的平静,或者说,空洞。
一个疯狂的、恐怖的猜想在他脑中逐渐成形:所谓的“领导赏识”,或许根本不是对个人才能的认可,而是一场精准的、制度化的掠夺。领导,或者说这个系统,需要的是员工燃烧生命产生的“忠诚能量”,而表现最优秀、最投入的员工,产生的能量最“纯净”,也因此,会被优先、更彻底地“收割”。那套华丽的表彰体系,不过是引诱飞蛾扑火的灯盏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戴维斯在一种巨大的恐惧和更巨大的好奇心驱使下,变成了一个秘密的调查者。他利用一切机会观察利尔伯恩先生,发现这位副总裁确实容光焕发得异乎寻常,连最细微的皱纹都很难找到,精力旺盛到可以连续主持数小时会议而毫无倦意。他还发现,每次大型表彰会议或“能量共鸣”团建活动后,利尔伯恩先生的气色都会显得格外好,而这种时候,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像卡珊德拉一样的“优秀员工”,悄无声息地“调岗”或“休假”了。
戴维斯试图接近卡珊德拉,想从她那里得到一些印证。但卡珊德拉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完美的“公司资产”。她对戴维斯的所有试探性提问,都报以标准化的、背诵手册般的回答:“感谢公司的培养,我很满足现在的状态,能为集团奉献是我最大的荣耀。”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,就像一潭死水。
真相像一块冰冷的巨石,压得戴维斯喘不过气。他意识到,自己正站在一个危险的十字路口。继续沿着“优秀员工”的道路走下去,他很可能会成为下一个卡珊德拉,被吸干生命力,变成一具维持着基本功能的空壳,然后像耗材一样被替换掉。而反抗?揭穿?这个系统如此强大、如此精密,利尔伯恩先生只是这个庞大机器的一个可见节点,背后可能隐藏着更恐怖的力量。他一个小小的戴维斯,又能做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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