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际微明,雪沫在晨曦中闪着细碎的光。柳家后院的狼藉与刺鼻的烟焦味,与这新岁的清冷格格不入。柳若漪裹紧旧袍,指尖因寒冷和紧绷微微发颤。目光掠过墙角那几滴暗沉的血迹,昨夜惊魂的碎片再次拼凑——砸落的椽子,阿福的飞扑,空气中那丝短暂而凌厉的破风声。是意外,还是冲着柳家,或者说,冲着她来的死局?那暗中拦截、留下血迹的人,又是何方神圣?
“大小姐,您去歇歇,这里老奴盯着。”赵掌柜声音嘶哑,眼窝深陷。
柳若漪摇头,强压下喉头的涩意:“赵伯,您带人清点能用的东西。刘伯,仔细搜搜周围,墙头墙外都别放过。钱伯,劳烦您去报官,就说柳家染坊遭人纵火,疑点重重,请官府勘验。”
“报官?”刘伯迟疑,“官府能管?陈家那边……”
“必须报。”柳若漪语气斩钉截铁,“不管他们管不管,我们都要把这事摆到明面上。昨夜的火,是要毁柳家的根基,也可能是要我柳若漪的命。我们不能只靠运气,更不能只指望……暗中的手。”她目光再次扫过血迹,是总督大人?还是那位神秘的周先生?她不敢断定,也不能依靠。柳家要活下去,得靠自己挺首腰板。报官,既是自保,也是试探——试探江宁府,或者说,试探陈家到底有多肆无忌惮。
“是,大小姐,我这就去。”钱掌柜明白其中关节,不再多言,匆匆离去。
柳若漪看向蹲在废墟边、默默捡拾布头边角的阿福。这个半年前饿晕在铺子门口、被刘伯收留的哑巴,平时只知闷头干活,昨夜却如猎豹般扑出,救了她一命。此刻他脸上沾着烟灰,衣衫破损,动作却依旧沉稳。
“阿福。”柳若漪走近,蹲下身。阿福抬头,黝黑的脸庞木讷,眼神在接触她目光时迅速垂下,比划着手势:“应该的,大小姐没事就好。”
柳若漪看着他粗糙结茧、沾满灰土的手,忽然问:“阿福,昨夜……你可看到或听到什么特别动静?除了救火的人声?”
阿福一愣,脸上显出困惑,歪头想了想,用力摇头,手势比划着“火大”、“人多”、“乱”。
柳若漪凝视他双眼,那里面只有一片被烟火熏燎后的茫然。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?阿福只是恰好经过,本能相救?她按下心头疑虑,温声道:“辛苦了,去洗把脸,换身衣裳歇着吧。”
阿福憨笑点头,起身离开。柳若漪看着他略显蹒跚却异常稳健的背影,疑虑的种子却悄然生根。这个来历不明、沉默如石的哑巴,真的只是巧合吗?
天色渐亮,废墟在晨光中更显狰狞。刘伯带人细细搜寻,除了那几滴血和救火时踩乱的脚印,墙头发现了数处新鲜的、极轻的蹬踏泥印。
“大小姐,看这里,”刘伯指着墙头,“有人翻进翻出,落地很轻,是练家子。”
柳若漪心往下沉。蓄意纵火,来人功夫不弱。那暗中拦截者呢?看墙头痕迹,只有进出脚印,拦截应发生在院内。可院内除了自家人和帮忙的邻里,谁能有那般身手?
“大小姐!外头来了好多官差!说是来查案的!”看门伙计惊慌来报。
这么快?柳若漪心念电转,整理衣襟迎出。只见十余名江宁府衙役簇拥着一人而来,为首者青袍山羊须,眼神精明,正是主管刑名的陈通判。其后跟着拎木箱的仵作。
“民女柳若漪,见过陈大人。”柳若漪行礼,心中警铃微作。一桩民间疑似纵火,竟劳动通判亲临?
陈通判捋须,眼皮半抬:“柳氏,是你家报官,疑是纵火?”
“正是。火起蹊跷,现场有打碎酒坛、浸油布头为证,火势异常,民女恐是歹人蓄意,故报官请大人明察。”柳若漪不卑不亢。
“带路。”
一行人至后院。陈通判背手踱步,察看废墟、墙痕、血迹。仵作上前刮取血痂,勘验泥土脚印。
“大人,”一仵作禀报,“墙头确有新鲜蹬踏痕,不止一人,落地轻捷,是有功夫的。墙角血迹乃半个时辰内所留。墙外巷口另有杂乱脚印及一小块黑色粗布,似夜行衣料。”
陈通判捻须不语,目光在柳若漪身上逡巡。
柳若漪心中冷笑。证据如此明显,还在沉吟什么?
“柳氏,”陈通判终于开口,语气古怪,“你这染坊,可是在赶制织造衙门的官货?”
“正是。”
“嗯。”陈通判踱步,慢条斯理,“年节下,天干物燥,赶工心切,不慎引燃杂物,也是有的。酒坛或是伙计偷懒饮酒打翻。布头嘛,许是乞儿小贼见火起,想趁乱摸点东西,慌乱留下。血迹……或是小贼翻墙自伤。柳氏,你看,是否如此?”
柳若漪猛地抬头。他竟要将蓄意纵火定性为“失火”和“小贼趁火打劫”!寒意瞬间窜遍全身。她懂了,江宁府,或者说陈通判背后之人,根本不想深查!他们要把事压下去!因为一旦坐实纵火且目标是为官府制货的柳家,必牵扯与柳家有利害冲突的陈家,甚至织造衙门内部!刘同知自身难保,绝不愿为小小柳家得罪树大根深的陈家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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