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金算盘”的赌坊,藏在城南一片鱼龙混杂的街巷深处。门脸不起眼,只挂着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,在夜风中摇晃,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。赌坊没有招牌,只有熟客才知道,撩开那油腻的蓝布门帘,里面是怎样一个喧嚣与欲望蒸腾的世界。
今晚,赌坊里依旧人声鼎沸,汗味、烟味、劣质酒水味混杂在一起,弥漫在乌烟瘴气的空气中。骰子在碗里哗啦作响,骨牌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,赢家的狂笑与输家的咒骂交织。赌徒们瞪着猩红的眼睛,紧盯着桌上的筹码,仿佛那是他们全部的身家性命。
“金算盘”本人,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,一双眼睛却精光西射,滴溜溜地转着,打量着每一个进出的客人。他并不常亲自下场,更多时候是坐在柜台后那把高背椅上,拨弄着一个紫铜算盘,耳朵却竖得老高,留心着每一张赌桌上的动静。能在这种地方开赌坊十几年不倒,靠的不仅是心狠手黑,更是眼观六路、耳听八方的本事,以及一张守口如瓶的嘴——该听的听,不该听的一个字不往外传;该看的看,不该看的只当没看见。
子时将近,赌兴正酣。一个穿着半旧绸衫、商人打扮的中年汉子,挤过人群,凑到柜台前,将一小锭银子轻轻放在算盘边,低声道:“老板,打听个事儿。”
金算盘眼皮都没抬,手指拨弄着算珠,发出清脆的哒哒声:“客官想问什么?咱们这儿只论输赢,不管闲事。”
那商人陪着笑,又摸出一锭稍大些的银子,推过去:“规矩我懂。就想问问,前两天,是不是有个脸生的,拿了个挺特别的扳指儿,来打听陈掌柜的消息?”
金算盘拨弄算珠的手指微微一顿,抬起眼皮,扫了商人一眼。商人脸上堆着市侩的笑,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。金算盘混迹江湖多年,一眼就看出这人不是熟客,也不是真正的赌徒,身上带着股说不出的味道,不像行商,倒像……衙门里那些便装的差役。但又不太像,差役没这么……精干。
“扳指儿?”金算盘慢悠悠开口,声音沙哑,“来这儿的人多了,戴什么的都有,记不清了。陈掌柜?哪个陈掌柜?江宁城开铺子的陈掌柜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客官说的是哪一位?”
商人脸上的笑有点僵,凑得更近些,声音压得更低:“开米行的陈掌柜,陈友德。那人拿的扳指儿,是上好的和田玉,雕着缠枝莲纹,内侧好像……还刻着个‘沈’字。”
金算盘心里咯噔一下。缠枝莲纹的和田玉扳指,内侧刻“沈”字……这他记得。前两日那个鬼鬼祟祟的生面孔,拿出来亮了一下,又赶紧收回去,问的就是陈记米行的陈友德。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劲,那扳指不像是寻常人能有的,那人的做派也不像正经生意人。他含糊应付过去,那人也没多纠缠,很快就走了。没想到,这么快就有人找上门来打听。
是那人的同伙?还是……对头?
他脸上不动声色,手指却无意识地在算盘上划拉了一下:“客官说的,老头子实在没印象。许是记错了地方?要不,您再去别处问问?”
商人眼里闪过一丝失望,但很快又堆起笑,收回那两锭银子,拱拱手:“那叨扰了,叨扰了。”转身挤进了人群,很快不见了踪影。
金算盘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眯起了眼睛。陈友德……沈家的扳指……还有刚才这个打听消息的……这潭水,有点深啊。他做的是偏门生意,最怕惹上官非,也最怕卷入大人物的是非。陈友德他有点交情,但也仅限于生意上的往来,偶尔帮他处理点“来路不明”的货物,抽点佣金。沈家倒了,他躲都来不及,哪还敢沾边?至于那个拿沈家扳指的人,一看就是麻烦。
他正琢磨着,是不是该出去避避风头,帘子一掀,又进来两个人。
走在前面的,是个身材高大的汉子,穿着普通的青布短打,但腰板挺首,眼神锐利,进门后看似随意地扫视了一圈,目光却在几个出口和隐蔽角落略作停留。落后他半步的,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,面皮白净,三缕长须,手里摇着一把折扇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但那双眼睛,却沉静得像两潭深水。
这两人一进来,金算盘心里就打了个突。和刚才那个故作市侩的商人不同,这两个人,身上有股子掩饰不住的……官气,而且是那种久居上位、发号施令的官气。尤其是那文士,虽然笑着,但那笑不达眼底,看人时,仿佛能把人里外看透。
两人径首走到柜台前。文士合上折扇,轻轻在掌心敲了敲,温言道:“这位可是金老板?”
金算盘不敢怠慢,从高背椅上站起身,拱手赔笑:“不敢当,小的金三,朋友们给面子,叫声金算盘。二位爷面生,是头回来?想玩点什么?骰子、牌九、叶子戏,咱们这儿都有。”
文士微微一笑,从袖中摸出一块小小的木牌,放在柜台上。木牌很普通,但上面刻着一个古怪的符号,像某种徽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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