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平带着几个精干的都察院好手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扬州。他们像几滴水融入了河流,没有惊动任何人,首奔江宁。
江宁府,古称金陵,六朝金粉之地,如今仍是江南重镇,漕粮北运的重要枢纽。下关码头,更是这枢纽上最繁忙的齿轮之一。此刻,这齿轮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灾,蒙上了浓重的阴影。
码头附近,焦糊的气味经久不散。那艘被烧毁的漕船,残骸被拖到岸边,焦黑的龙骨像巨兽的肋骨,狰狞地刺向天空。现场被官府用绳索和兵丁围了起来,禁止闲人靠近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、人心惶惶的气氛。码头上其他船只的船工、力夫,工作时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,眼神警惕地西处打量,交谈声也压得极低。
江宁知府衙门的后堂,气氛比码头更加凝重。知府刘同知是个五十多岁、身材微胖的官员,此刻正擦着额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,看着坐在上首、面无表情的慕容安。李岩和张猛也在一旁,脸色都不好看。
“下官……下官失职,下官有罪!”刘同知的声音带着颤抖,“漕粮重地,竟出此纰漏,下官万死难辞其咎!只是……只是那夜当值的兵丁、吏役,下官皆己严刑拷问,他们……他们众口一词,都说只是寻常看守,并未见任何异常,实在不知火从何起啊!现场勘查,也……也未见明显人为纵火痕迹,唯有几盏倾倒的油灯……下官无能,下官……”
“油灯?”慕容安打断他,声音平淡,听不出情绪,“刘大人,官船之上,油灯存放、使用,自有严格章程。何人负责?何时点燃?何时熄灭?何人巡检?这些,可曾一一查实?”
“这……”刘同知语塞,冷汗流得更急,“船……船是漕运司直接调拨,船上水手、管事,皆由漕运司指派。日常管理,也……也由他们负责。下官……下官只是协理地方治安,这船上的细则……”
“漕运司?”慕容安目光转向一旁垂手肃立、脸色苍白的漕运司主事赵奎。
赵奎噗通一声跪下:“卑职该死!船是卑职辖下,船上人等,也确系卑职分派。然……然章程虽在,执行难免疏漏。那夜当值的几个水手,都……都说只是寻常守夜,因着秋夜寒凉,多喝了几杯驱寒,迷迷糊糊打了个盹,醒来时,火……火就烧起来了……油灯是如何倾倒,实在不知啊!卑职御下不严,罪该万死!”说着,连连磕头。
“多喝了几杯?打了个盹?”张猛按捺不住,怒道,“两千石漕粮!国之重器!就值你们几杯猫尿,一个瞌睡?我看你们不是不知,是根本就没放在心上!玩忽职守,罪加一等!”
“张将军息怒,息怒……”刘同知连忙劝解,又对慕容安道,“慕容大人,此事……此事下官与赵主事确有失察之罪。然则,眼下当务之急,是补足漕粮缺额,按时起运。至于失火缘由,下官定当督促赵主事,继续严查,务必给朝廷、给大人一个交代!”
“交代?”慕容安放下手中的茶盏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,“刘大人,赵主事,你们可知,这把火烧掉的,不仅仅是两千石新米,烧掉的是朝廷的威严,是江南好不容易才稳下来的局面!今日能烧粮船,明日是不是就能烧盐仓,烧码头,烧总督衙门?!”
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冰锥,刺得刘同知和赵奎浑身发冷,伏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“补足漕粮,按时起运,这是自然。本官己经行文,从周边仓廪调拨,所需钱粮,从抄没赃款中支取。”慕容安语气稍缓,但目光更冷,“但失火之事,绝不能用‘疏漏’、‘意外’含糊过去!刘大人,你协理地方治安,码头重地,夜巡可曾加强?可疑人等,可曾盘查?赵主事,你主管漕运,船上人员,背景可曾核实?日常管理,可曾严格?酒后值守,是初犯,还是惯例?”
刘同知和赵奎额头的汗,己经将地面洇湿了一小片,嗫嚅着,答不上话来。
“本官给你们三天时间。”慕容安站起身,走到二人面前,“三天之内,交出失火当晚,从码头到那艘船,所有当值人员的详细名录、背景、那夜行踪、有无异常。还有,近来码头附近,可有可疑人物出没?有无任何异常迹象?哪怕是一点风吹草动,也要给本官查清楚!否则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那未尽之意,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胆寒。
“是是是,下官(卑职)遵命!定当竭尽全力,彻查清楚!”刘同知和赵奎如蒙大赦,又连连磕头。
“下去吧。”慕容安挥挥手。
两人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。
堂内只剩下慕容安、李岩和张猛三人。
“慕容大人,”李岩眉头紧锁,“刘同知和赵奎,一个推诿塞责,一个语焉不详,只怕……查不出什么。”
“他们当然查不出。”慕容安淡淡道,或者说,他们不敢查,也查不到。粮船被烧,他们身为地方和主管官员,首当其冲,难辞其咎。现在最怕把事情闹大,恨不得立刻找个“意外失火”的借口结案,把影响降到最低。让他们去查,最多推出几个“失职”的替罪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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