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仿佛天漏了一般。水汽蒸腾,将扬州城浸在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里。戌时刚过,街面己经没了人,只有雨水冲刷着青石板,哗哗的响声盖过了一切。
更夫老郑拖着湿透的鞋子,从沈府后墙根的阴影下踉跄走过,破锣嗓子在雨幕里有气无力:
“天——干——物燥——小、心——火烛……”
尾音被哗啦啦的雨声吞没。他缩了缩脖子,总觉得今夜不太平。路过沈府高墙,那两扇紧闭的黑漆大门像巨兽的嘴,里面一丝光也透不出。他啐了一口,加紧脚步。沈家要完,满城风雨,连他这打更的都知道。这雨下得,倒像是给谁送葬。
墙内,书房。
雨水顺着飞檐砸在石阶上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沈万三的袍角。他浑然不觉,只死死盯着桌上摊开的江南舆图。灯光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墙上,放得很大,微微颤抖。
“爹……”沈明端着一碗参汤进来,手也在抖,汤汁晃出碗沿,“喝口汤,暖暖身子……”
“暖什么身子!”沈万三猛地挥手,汤碗“哐当”摔在地上,碎瓷混着参汤泼了一地,“败家东西!什么时候了,还喝汤!”
沈明噤若寒蝉,低头去捡碎片,指尖被划破,渗出血珠,混在参汤里,红得刺眼。
沈万三看着那点红,眼神恍惚了一下。他慢慢直起身,走到窗边。雨点疯狂敲打窗纸,外面是泼墨般的黑。他仿佛能看见,无数黑影正从西面八方向这座宅邸合围而来,那是李岩的兵,是安王世子冰冷的目光,是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铡刀。
“人……都到齐了?”他声音嘶哑,像破风箱。
“齐、齐了。都在后院等着。”沈明嗫嚅。
沈万三深吸一口气,转身。他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深灰棉布短打,头发用布条紧紧束起,脸上蒙着一块同色的布巾,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、闪烁着孤注一掷疯狂的眼睛。腰间,插着一把淬了毒的匕首,冰凉,贴着皮肉。
“走吧。”
他拉开书房门,风雨立刻灌了进来,吹得烛火猛地一跳,几乎熄灭。后院,二十三条黑影无声矗立在暴雨中,雨水顺着蓑衣边缘滴落,砸在地上,汇成小流。没有灯,只有偶尔的闪电划破夜空,照亮一张张麻木而凶狠的脸,还有他们手中紧握的、裹了布条的刀。
这些人,是沈家最后、也是最见不得光的力量。有些是江湖亡命,有些是欠了血债的家生子,有些是被捏住把柄不得不从的护院。他们唯一的共同点,就是身家性命乃至家人性命,都攥在沈万三手里。
沈万三走到廊下,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。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头发流下,淌过眉眼,视线有些模糊。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在雨声中异常清晰,也异常冷酷:
“今夜,没有沈家主,没有沈少爷,只有一件事——杀了安王世子,提头来见。”
无人应声,只有粗重的呼吸。
“杀了他,每人五百两黄金,城外十里坡杨柳树下,自有人给你们。杀不了……”沈万三顿了顿,一字一句,像钉子凿进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扬州大牢,你们的爹娘妻儿,等着你们。”
一阵压抑的骚动,随即是更深的死寂。只有雨水砸在瓦上、地上的哗哗声。
沈万三不再多言,一挥手。
二十三条黑影,如同融化的墨汁,悄无声息地投入铺天盖地的雨幕,向西面八方散去,瞬间消失不见。他们的目标是城东那家不起眼的客栈,二楼最里间。
沈万三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几十年的宅子。雕梁画栋,曲径回廊,在闪电惨白的光中忽明忽暗,像一个巨大而华丽的坟墓。他闭上眼,又睁开,眼中的最后一丝留恋被狠绝取代。
“走!”
他带着沈明,转身回到书房,用力挪开沉重的花梨木书架。灰尘簌簌落下,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、黑黢黢的洞口,阴冷潮湿的风混着土腥气从里面涌出。这是沈家修建的密道,通向城外乱葬岗附近的一处荒废土地庙,只有历代家主口耳相传。
沈明看着那洞口,腿肚子发软:“爹,娘和姨娘她们……”
“顾不上了!”沈万三低吼,一把将他推进去,自己紧跟着钻入,又奋力从里面将书架移回原位。黑暗,连同最后一点光亮和声响,彻底隔绝在外。密道狭窄、低矮、湿滑,只有前方无尽的黑暗和身后追赶般的脚步声——那是他自己和儿子恐惧的心跳。
雨,越下越疯了。
客栈,二楼。
烛火在密闭的窗后稳定地燃烧,将慕容安的影子投在墙壁上。他面前摊着沈家的卷宗,密密麻麻的字,记录着无数人家的血泪。强占的田亩,逼死的佃户,走私的盐铁,勾结的官员……桩桩件件,触目惊心。他的手很稳,一页页翻过,脸色在烛光下半明半暗。
“世子,雨太大了。”陈平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进来,放在桌角,欲言又止。
“嗯。”慕容安应了一声,目光没离开卷宗,“李大人那边,有消息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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