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铁柱睡得很沉,沉得像一块陷入沼泽的顽石。
那种沉,并非安眠带来的酣畅淋漓,而是精力被彻底榨干后,躯体启动的、近乎绝望的保护机制。他侧躺在木屋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,连沾满泥土和枯草碎屑的粗麻外衣都未曾脱下。裤腿皱巴巴地裹着线条硬朗的小腿,一只穿着破烂草鞋的脚随意耷拉在床沿外,脚底还带着日间跋涉留下的湿冷泥痕。
清冷的月光,从墙壁木板参差的缝隙间费力地挤进来,在地面铺开的干草上投下无数细碎而摇晃的光斑,仿佛一池被风吹皱的、银白色的浅水。
玄冥盘踞在床尾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。
三尺有余的黑色蛇身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,唯有当月光偶然扫过时,那紧密排列的鳞片边缘才会流转过一抹幽邃的绿意,如同深潭最底层被遗忘的翡翠,散发着古老而危险的气息。它三角形的头颅静静昂起,那双属于顶级掠食者的竖瞳,在黑暗中凝固成两点冰冷的金芒,一眨不眨地锁定着床上那具毫无防备的躯体。
不,或许不能再简单地称之为“人类”的躯体了。
在玄冥感知的“视野”中,王铁柱的皮囊之下,残留着一幅正在缓慢褪色的异样图景——那是曾被蛊皇本源粗暴改造过的经脉网络,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虫质化状态,如同暗青色、遍布细微绒毛的蛛网,深深嵌在这具血肉之躯的深处。只是此刻,这张网失去了绝大部分的能量供养,正在肉眼不可见的维度上,艰难地、痛苦地萎缩、枯萎,试图重新变回脆弱的人类组织,然而过程却留下了无数细微的“断茬”与“粘连”。
这无声的崩解带来了持续的痛苦。即便深陷昏迷,王铁柱的眉头也紧紧拧成一个川字,额发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浸湿,粘在苍白的皮肤上。他的呼吸时而短促如喘,时而微弱几不可闻,胸膛的起伏显得杂乱无章。干裂的嘴唇间,偶尔溢出几声模糊的、介于呻吟与呜咽之间的呓语,像是沉在梦魇深处无力挣脱的求救。
嘶……
玄冥分叉的黑色蛇信,以某种极富韵律的节奏缓缓吞吐。
空气中弥漫的,并非寻常的血肉气息,而是一种更为本质、更让玄冥这等存在心动的“味道”——那是魂魄波动散发出的独特“弦音”,是生命本源摇曳出的微弱“光晕”,以及,尽管稀薄却依然顽强存在的、属于“特殊容器”的吸引力。这吸引力,如同磁石之于铁屑,对于玄冥而言,清晰无比。
万年光阴的淬炼,早已让玄冥对魂魄本质的理解,触及了近乎法则的层面。它此刻并非被低级的吞噬欲望驱使,而是在进行一场冷静的价值评估:这魂魄,曾承载过蛊皇的本源之力,与大地龙脉产生过短暂共鸣,更被一个庞大皇朝的残余气运反复冲刷浸润了十二载春秋。其韧性、其纯净度、其潜在的可塑性,都已远超寻常凡人所能企及的极限,堪称一件被意外雕琢过的“胚器”。
而眼下,这件“胚器”正处在最脆弱、最不设防的时刻。如同被完美切割却遗落在旷野的宝石,暴露在最为贪婪的目光之下。
玄冥动了。
它从床尾阴影中缓缓滑下,动作舒展而寂静,甚至听不到鳞片与粗糙木地板摩擦应有的沙沙声。那并非刻意的小心翼翼,而是一种臻至化境的、对自身存在感的绝对掌控——万载岁月,它狩猎过从懵懂精怪到千年大妖的无数生灵,“隐匿”早已成为烙印在本能深处的技艺。
它沿着地面月光的边缘游走,如同流淌的墨迹,绕过屋内散落的零星杂物,悄无声息地抵达床侧。随后,蛇身顺着斑驳的床腿蜿蜒而上,最终,停在了王铁柱枕边的阴影里。
恰好,一束稍宽的月光穿过缝隙,斜斜地照亮了这里。
王铁柱的脸被光影分割。沐浴在光中的那一半,惨白如未经涂染的宣纸,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隐约可见;隐于暗处的另一半,则完全沉浸在昏昧之中,只有紧闭的眼睑在无法抑制地轻微颤动着,显露出内在的不安。
玄冥微微低下头,三角形的蛇头悬停在王铁柱额前上方,距离那沁着冷汗的皮肤,不足半寸。
它没有急于行动。
万年寿数赋予它的,远不止力量,更有近乎凝固时间的耐心。它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归属自己的绝世珍品,竖瞳中金芒流转,闪烁着理性与残酷交织的冷光。
然后,它张开了嘴。
并非攻击前的蓄势,也非示威般的嘶鸣,只是将那布满细密倒齿的蛇口,开启了一道细微的缝隙。缝隙内,并非血肉口腔,而是一片深邃粘稠、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黑暗。
自那黑暗最深处,缓缓渗出了一滴“墨”。
那并非实质的液体,也非缥缈的气体,而是某种凝结了庞大魂质、介于虚实之间的本源存在。它浓稠如万载沉积的渊底寒泥,漆黑得连照射其上的月光都瞬间湮灭无踪。然而,在其表面,却又无声地流淌着无数细若发丝、暗金色的古老纹路——每一条纹路,都承载着玄冥至少百年苦修的道行与记忆,是其万年修为的精粹凝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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