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锋的尸体是在卯时三刻被发现的。
发现者是他手下的一个年轻巡察,叫林七,今年刚满二十,是冷锋从街头捡回来的孤儿。林七按惯例去冷锋住处送早间简报,敲门不应,推门进去,就看见冷锋坐在书桌前,背对着门,头微微垂着,像是睡着了。
但林七喊了三声“大人”,冷锋都没动。
林七走近,轻轻推了推冷锋的肩膀。
然后他看见冷锋的脸。
那是一张平静到诡异的脸。冷锋人如其名,平时都不苟言笑,此时眼睛半阖,瞳孔扩散,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像是在做一个美梦。脸色红润,皮肤弹性正常,没有青紫,没有肿胀,没有任何中毒或外伤的痕迹。
唯一异常的是温度。
冷锋的身体已经凉透了。
凉得像是已经在秋夜里坐了整整一夜——事实上,他确实坐了一夜。桌角的蜡烛燃尽了,烛泪在青铜烛台上堆成一滩凝固的白色。桌面上摊开着一本卷宗,墨迹已干,最末一行写着:“白衣人疑与二十年前‘天机阁’覆灭案有关,待查。”
林七连滚带爬冲出屋子,一路狂奔到镇妖司。
张迁听到消息时,正在核对南疆送来的密报。他手里的笔顿了顿,一滴墨滴在纸上,洇开一团污迹。
“死了?”他问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。
“是、是……”林七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“冷大人他……他就那么坐着……没、没伤口……”
张迁放下笔,站起身。
“带路。”
冷锋的住处在西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,独门小院,青砖灰瓦,朴素得不像一个镇妖司巡察使该住的地方。张迁推门进去时,院子里已经站了几个人——都是冷锋手下的心腹,脸色惨白,眼中满是惊疑。
张迁没理他们,径直走进屋。
冷锋还坐在那里。
晨光从东窗斜射进来,正好照在他半边脸上,让那张平静的脸显得有些透明。张迁站在门口,看了足足十息,才慢慢走近。
他先检查了四周。
窗户紧闭,从内闩死。门锁完好,没有被撬痕迹。屋子里整整齐齐,没有任何打斗或挣扎的迹象。书架上的卷宗码放有序,床铺整洁,甚至连冷锋常用的那套暗器都还好好挂在墙上。
完美得不像凶案现场。
张迁的目光落在桌面的卷宗上。他戴上鹿皮手套,小心地翻看。卷宗记录的是冷锋对白衣人调查的进展,很简略,但条理清晰:
“九月初三,暗查内务府记录,发现自七月初七起,养心殿每月额外支取‘龙涎香’三斤、‘冰片’二两,用途不明。”
“九月初七,跟踪送香太监,香物最终送入养心殿后殿密室,门外有四名‘影卫’把守,无法靠近。”
“九月十二,贿赂一老太监得知,密室为陛下闭关修炼所用,每月初七、十五、廿三,皆有白衣人出入。”
“九月十五,于皇城西角楼远观,见白衣人出入密室,身形飘忽,似无实体,疑非人。”
最后一行,就是那句关于“天机阁”的推测。
张迁合上卷宗。
天机阁。
这三个字像一根冰刺,扎进他心里。
二十年前,他还是边军一个小卒时,就听说过天机阁的传说——那是个神秘的组织,据说网罗了天下最顶尖的术士、卦师、阵法师,能推演天机,预知祸福。鼎盛时期,连皇室都要向他们请教国运。
但就在永昌王朝立国的第三年,天机阁一夜之间覆灭。阁主和十二位长老全部暴毙,阁中典籍被焚毁大半,侥幸逃出的几个弟子也都销声匿迹。官方说法是天机阁妄测天机,遭了天谴。但军中私下流传,说那是开国皇帝赵匡的手段——他不允许这世上有能威胁皇权的存在。
如果白衣人真与天机阁有关……
张迁压下思绪,转向冷锋的尸体。
他弯下腰,仔细检查。确如林七所说,没有外伤。扒开眼皮,瞳孔扩散,但眼底没有出血点。撬开嘴,舌苔正常,口腔无异味。他解开冷锋的衣襟,检查胸口、腹部——皮肤完好,没有任何针孔或淤痕。
但就在他检查到右手时,动作停住了。
冷锋的右手是机关巧手,但左手是人手。此刻那只左手五指微屈,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。张迁凑近细看,发现冷锋的指甲缝里,有一点点极细微的、暗红色的残留物。
他取出随身的小银刀,小心地刮下那些残留物,放在白绢上。
暗红色的粉末,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。
张迁凑近闻了闻。
一股极其淡雅的香气钻入鼻腔——不是花香,不是檀香,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、仿佛混合了冷梅、沉水、以及某种……血腥气的复杂气味。那香气初闻清雅,细品之下,却让人后脊发凉。
他立刻屏住呼吸,将白绢包好。
“林七。”他转身,“昨晚谁最后见过冷大人?”
林七还在发抖:“回、回司主,是卑职。昨晚戌时三刻,卑职来送南疆的密报,冷大人在看卷宗,让卑职把密报放下就回去。那时……那时他还好好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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