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序舟和玄玦一人一边押着被藤蔓捆得结结实实的巫师，跟着神色平静的弘衍道长，沿着山间小径返回了隐匿于山林深处的云岫观。
观内只有古音小道士在院子里练习着基本功，看到他们回来，尤其是还绑着个怪模怪样的人，好奇地瞪大了眼睛。
回到观中，弘衍道长第一件要紧事，便是处理那面刚刚重见天日的往生镜。
他没有丝毫耽搁，直接带着镜子走进了正殿后方一间平时紧锁的侧室，那里算是云岫观的密室，存放着一些重要的经卷和法器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空着手出来，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神情。
他特意将二徒弟古藏和小徒弟古音叫到跟前，神色严肃地嘱咐道：
“为师已将一面古镜放入密室。那镜子非同小可，名为‘往生镜’，凡人用手直接触碰其镜面，便会不由自主地看到自身前世的种种经历，福祸难料。”
“你们切记，万不可因好奇而去触碰，以免心神受扰，影响修行。”
古藏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，只是点了点头，表示记下了。
古音小道士则被“看到前世”这几个字勾起了极大的好奇心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但在师父严肃的目光和二师兄无声的威压下，他还是把想问的话咽了回去，连忙像拨浪鼓似的摇头，保证道：“师父放心，我绝对不会去偷看的！”
处理完这桩要紧事，时间已近正午，日头高照，山林间的暑气升腾起来。弘衍道长便招呼大家先用午饭。
五人再次围坐在偏殿那张老旧的八仙桌旁。
今天的饭菜依旧简单，但明显比昨天丰盛了一些，除了惯常的几样清炒时蔬和那盆熬得粘稠适口的白粥之外，桌上竟然多了一碟切得薄薄的、用蒜苗和辣椒简单炒制的腊肉，油脂的香气混合着蒜苗的辛香，在空气中格外诱人。
玄玦看到肉，眼睛顿时亮了一下，有些惊讶地问道：“道长，今天居然有肉？这可真是难得！这肉是哪里来的？”
正在默默盛饭的古藏闻言，头也不抬，用他那平淡无波的语调简单地解释了一句：“跟落云寨的猎户换的。”
云岫观虽然自给自足，但也会用自己种的蔬菜、草药或者制作的简单符箓，与山下偶尔上山的猎户或寨民进行一些以物易物的交易，换取一些盐、布匹或者像这样的肉食。
“落云寨”这三个字，像是一把钥匙，瞬间打开了刚刚被暂时搁置的记忆闸门。
玄玦这才想起，那个导致落云寨一系列风波、助纣为虐的罪魁祸首——巫师，此刻还被结结实实地绑在观门外面的廊柱下，时不时发出哀嚎。
玄玦放下筷子，脸色变得郑重起来。
他将这巫师的来历，以及他在落云寨如何装神弄鬼，操控寨民举行邪恶祭祀，差点害了杨小雨性命，最后又狼狈逃跑的经过，原原本本地向弘衍道长师徒三人讲述了一遍。
弘衍道长听完，那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，露出了明显的厌恶和不齿，他捋着胡须，摇头叹道：
“唉，习术法者，本当以济世利民、维护一方安宁为己任。此人却以邪术惑众，助纣为虐，险些害人性命，实在是败类行径，令人不齿！”
古藏虽然没说话，但眼神中也掠过一丝鄙夷。古音更是听得义愤填膺，挥舞着小拳头，气鼓鼓地说：“太坏了！应该让他受到该有的惩罚！”
弘衍道长点了点头，对玄玦和杨序舟说道：
“两位小友放心，此事既然发生在落云寨，自然该由寨子里的人自行处置。”
“古藏时常下山，与落云寨的几位长老和猎户都相熟，待会儿吃完饭，就让他押着这个败类，去寨子里找村长，将前因后果说明白，交由他们按寨规处置便是。”
听到弘衍道长安排得如此妥当，玄玦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，感觉轻松了不少。
落云寨的这桩麻烦事，总算有了个明确的交代。
而且，更重要的是，杨序舟竟然误打误撞真的找到了往生镜，并且看到了前世的记忆！这无疑是他们此行最大的收获。
想到这里，玄玦不由得把目光转向了从回来后就一直异常沉默、现在只是默默低头吃饭的杨序舟。
眼前的杨序舟，与之前那个虽然有时会紧张吐槽，但总体还算开朗、甚至有点逗比的家伙判若两人。
他眉头微蹙，眼神显得有些悠远和深沉，咀嚼食物的动作也慢条斯理，仿佛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，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、难以驱散的忧郁氛围。
玄玦心里不由得“咯噔”一下，生怕是那往生镜给的前世记忆信息量过大，或者其中包含了什么极端痛苦的情感，冲击过度，导致杨序舟性格大变，甚至伤了心神。
他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杨序舟，压低声音，带着关切和试探问道：
“喂，小序，你……你没事吧？从水里上来后就一直不说话。是不是……那前世的记忆太多太乱，把你脑子给……伤着了？”
杨序舟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，被玄玦这么一碰一问，没好气地抬起头，瞪了他一眼：“你才伤了脑子！”
他放下筷子，轻轻叹了口气，眼神复杂地看向玄玦，似乎在组织语言，准备说出自己的感受。
“我是在想……” 杨序舟的声音带着一种困惑，
“虽然我的脑子里，确实是多了一段……将近二十年的人生记忆，从刘怀弈出生到他被刺杀，每一个重要的节点，甚至很多日常的琐碎，我都‘看’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我能够‘体会’到他当时的喜怒哀乐，比如他对陆青弦的深情，失去她时的巨大悲痛，决定联姻时的无奈和决绝……”
“那些心情，我能理解，就像是……就像是看了一部非常漫长、非常投入的电影，我能感受到主角的情绪起伏。”
杨序舟顿了顿，眉头皱得更紧：“但是……奇怪的是，现在的‘我’，对于记忆里刘怀弈所经历的那些刻骨铭心的情感，却无法产生真正的、深刻的共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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