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日。
上午九时。
和平宫的钟楼敲响整点报时。北海的风暴在昨夜平息,今天早晨的云层出现第一道裂缝,阳光以十七度角斜射进审判厅东窗,在橡木地板刻出一块不规则的光斑。
金并站在被告席。
他的囚服换过了——不是因为他要求,是因为标准程序:判决日被告需着装整洁,以维护法庭庄严。
他不在乎。
他的左膝今天完全无法承重,军医给他一副黑色碳纤维膝托,藏在裤管里,勉强支撑他站立。
他也没有拒绝。
范戴克法官入场。
她没有立即坐下。
她看着金并。
三秒。
然后她落座,敲击木槌。
“本庭现在宣读判决。”
陪审团主席起立。
四十七页判决书。四十七页。每页平均七项罪名。
他读了四十分钟。
金并全程站立。
罪名序列如下:
战争罪:37项,全部成立。量刑因素:严重性级数4(最高5),加重情节:系统性、预谋性、对平民造成广泛伤害;减轻情节:无。
反人类罪:89项,全部成立。严重性级数5,加重情节:作为组织最高决策者,明知后果仍持续实施;减轻情节:无。
谋杀罪:104项,成立101项,3项因证据不足驳回。严重性级数5,加重情节:预谋、手段残忍、有组织性;减轻情节:无。
贩毒罪:41项,全部成立。严重性级级数3。
军火走私罪:23项,全部成立。严重性级数4。
人口贩卖罪:19项,全部成立。严重性级数5。
贿赂公职人员罪:4项,全部成立。严重性级数2。
系统性社会控制致民主制度空壳化罪:1项,成立。
——此项量刑附注:
“本庭注意到,此罪名系为本案特殊情形专设,尚无国际法先例。但鉴于被告行为对民主制度的系统性侵蚀及其长期影响,本庭认为有必要在判决中明确记录此种危害的严重性。此罪名不单独加重刑罚,其意义在于定性。”
第三百一十七项。
读完。
陪审团主席坐下。
范戴克法官沉默十秒。
然后她看着金并。
“被告威尔逊·菲斯克。”
金并看着她。
“本庭判处你终身监禁,不得假释。”
她停顿。
“关押地点:拉夫特超级监狱,水下隔离区。安全等级:最高。通讯限制:除辩护律师外,禁止任何对外联络,禁止接受采访,禁止出版着作。探视权限:直系亲属每年一次,每次不超过三十分钟。医疗待遇:符合联合国囚犯待遇最低标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服刑起始日期:本日。”
她放下判决书。
“被告,你是否理解本判决?”
金并看着她。
三秒。
然后他微笑。
不是嘴角上扬——那是普通人微笑的方式。
他是整个面部肌肉群轻微放松。
三十年来,这是他在公开场合第一次允许自己的脸呈现这种状态。
像铁门开了一条缝。
“范戴克法官。”
他说。
声音没有任何变化——仍是那种不需要声带振动也能穿透审判厅每一寸空间的低频共振。
“我理解。”
他停顿。
“但您误解了一件事。”
范戴克法官没有打断。
金并的双手搭在被告席边缘。
振金镣铐撞击木板,发出这间百年法庭从未听过的、不属于任何法律条款的金属回响。
“你们囚禁了我的身体。”
他说。
他顿了顿。
“但我的理念——已经在纽约的空气里了。”
---
他转身。
不是转身离开——法警还没上来。
他是转向旁听席。
三百七十人。
受害者家属。媒体。公众。还有最后一排那个穿藏青色开衫的白发女人。
他看着他们。
不是检视战果,不是清算债务。
只是——看。
像一个人离开居住四十年的房子,在关门之前,最后看一眼窗台那株从未开过花的植物。
三秒。
法警上前。
“菲斯克先生。”
金并没有抵抗。
他伸出手腕——那对振金镣铐在判决宣读前已被重新锁紧。
他走向侧门。
左膝的碳纤维膝托在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他没有低头看。
他走进走廊。
门在他身后合拢。
---
旁听席。
梅·帕克没有站起来。
她坐在原处,看那扇沉重的橡木门在液压铰链作用下无声闭合。
金并的背影从门缝消失的最后一瞬——
她看见他的脊背。
笔直。
像1943年圣马修教堂地下室的四十七根蜡烛,在通风管道涌入的穿堂风里,从不同时熄灭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。
摸到那枚小小的刺绣蜘蛛。
线有些松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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