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傅玖瑶就坐在院中槐树下铺开纸张。她用炭笔画出一只手的轮廓，标上几个点，又在旁边写下简单的字。萧辰从屋里走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碗热水，放在她手边。
“又要画新的？”他问。
她点头。“昨天那个孩子发烧，母亲还是拿符水给他喝。等了一天才来找我。这法子得再改简单些。”
他看了眼纸上画的线条。“沈先生快到了，你这些图正好给他看。”
话音落下不久，村口传来脚步声。一个背着竹筐的男人沿着土路走来，衣服沾了尘土，鞋底磨得发白。他站在院外停下，抬手擦了把汗，目光落在傅玖瑶手中的纸上。
傅玖瑶抬头看见他，没有起身，只将炭笔放下。
“你是为那庙来的？”
男人一愣，随即拱手。“在下沈文渊，游学至此。听闻有人以医理救疫，百姓立庙供奉，特来查证真相。”
萧辰走上前。“查证？你当这是案子？”
沈文渊正色道：“传闻说你们一夜之间治好全村病人，病重者贴片即退烧，轻者唱个歌就不咳嗽。有人说你们是神仙下凡，有人说是贵人显灵。我走过五个村子，家家户户都贴着‘傅氏之法’，孩童口中念的也是‘王嫂教的规矩’。若无亲眼所见，如何敢信？”
傅玖瑶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。“你想听的是我们做了什么，还是别人说我们做了什么？”
沈文渊看着她的眼睛。那里面没有光，也没有神采，只有清醒的平静。
“我想知道实情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进来说话。”
三人进了院子。沈文渊放下竹筐，取出一本册子和一支秃笔。他坐下后立刻翻开本子，准备记录。
“先告诉我，你们怎么开始的？”他问。
傅玖瑶没直接回答。她转身从屋内拿出一个小木箱，打开后取出几样东西：一片退热贴、一张写着步骤的纸、一个刻度药瓶。
“这是我们在柳河村第一天做的事。”她说，“不是救人，是分东西。”
“分什么？”
“干净的水，能吃的粮，还有这个。”她举起退热贴，“它不治病，只能降温。但那天晚上，每个发热的人都有了一片。”
沈文渊接过贴片翻看。“就这么简单？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萧辰接话，“可之前没人做。他们不知道水要煮过才能喝，也不知道病人该单独睡一张床。”
“那你们是怎么想到的？”
傅玖瑶从包袱里拿出自己的本子，翻开一页递过去。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，还有一条起伏的线。
“这是七天里的体温变化。”她说，“我每天去看同一个人，记下他的温度。第三天发现三个人都在下午四点左右发烧，我就去查他们吃了什么，睡在哪，跟谁说话。后来发现他们都用了同一口锅，睡在东边漏雨的棚子里。”
沈文渊低头看着那些字迹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你不是靠药，是靠看？”
“靠看，靠问，靠试。”她说，“药是最后一步。前面要做十件事——洗手、换衣、通风、隔离、煮水、分食、晒被、量温、观察呼吸、记录时间。做完这些，病才会好。”
沈文渊沉默片刻，忽然抬头。“可为何偏偏是你们想到这些？别人都看不见吗？”
傅玖瑶摇头。“不是看不见，是不愿蹲下来听。有个老妇人跟我说，她儿子咳了半个月，官府大夫来看过三次，每次都开同样的方子，从没问过他们吃什么，睡在哪，家里有没有其他人也咳。”
萧辰在一旁插话：“我们只是愿意听她说完一句话。”
沈文渊的手指轻轻敲着本子边缘。他原本想写的题目是《傅夫人显圣记》，草稿已经打了半篇。此刻他盯着纸上那些数字和线条，突然觉得那几个字像烫铁一样扎眼。
“你们……”他低声问，“真的没有用什么特别的方法？没有祖传秘方，没有天降启示？”
傅玖瑶站起身，走到墙边，拿起挂在钉子上的布口罩。那是用普通棉布做的，洗得发灰。
“这就是我们的‘法宝’。”她说，“剪一块布，叠三层，绑两根带子。让孩子戴上去玩水，回来也不怕沾脏风。你说这是神迹？这只是布。”
沈文渊接过口罩，手指摩挲着边缘的针脚。他想起路上看到的孩子们，一边跳绳一边唱“手心搓，手背揉”，脸上沾着泥也不怕。
原来不是奇迹。
是有人把最平常的事，做了一遍又一遍。
第二天清晨，他主动找到傅玖瑶。“我想重新写。”
她正在教两个村妇配消毒水，头也没抬。“写什么？”
“我不写神迹了。”他说，“我要写你们怎么做每一件事。怎么教人洗手，怎么定剂量，怎么让女人学会看温度计。我要把你说的每一句话，画的每一张图，全都记下来。”
傅玖瑶停下动作，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改主意？”
“因为我昨夜去了三个村子。”他说，“我看见老人自己熬蒜水给孩子喝，看见母亲把饭分开装碗，看见孩子发烧第一时间就被带到空房子里休息。他们不是在拜你们，是在照你们说的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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