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落在紫宸殿的金砖上,映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。傅玖瑶站在原地,手还握着袖中的纸页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大殿里已经站了不少人,三三两两低声交谈,声音压得极低,却藏不住目光里的打量。
那位须发花白的老臣又往前一步,玉板轻点地面:“女子入仕,已有半年。如今地方衙门女吏遍地,连县令都要听命于她们。上下之序何在?纲常之本安存?”
他话音落下,另一名大臣立刻接上:“臣附议。请立新规:女官不得过三品,不许参与军机、刑狱、边防等重务。此非压制人才,实为保朝廷体统。”
人群中一片静默。有人低头不语,有人微微点头。
傅玖瑶抬眼看向御座方向。皇帝尚未开口,神情难辨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清晰:“诸位口口声声说‘体统’,可否先说一说,去年户部查账追回八十万两税银,其中六成由女吏主导完成。这笔钱,是不是进了国库?”
老臣脸色一僵。
她不等回应,继续道:“南三省水患时,十七名女医带队巡诊,四千余人得以活命。她们开方用药,救的是百姓性命。这算不算功绩?”
仍无人应答。
她将手中的纸张展开,正是那份《分层递进式女子成才路径构想》的副本。“这不是私议,是备案于内阁的正式提案。里面每一条路径,都有实绩支撑。识字、算术、公文格式、实务流程,层层考核。能通过者,皆是真正胜任之人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你们说设限,那我想问一句——若女子能办事,为何不能担责?若责任可负,又何惧权柄?”
殿中空气仿佛凝住。
一名中年官员皱眉道:“妇人主内,自古如此。如今弃亲求职,拒婚不嫁,岂非乱了人伦?”
“那我再问。”傅玖瑶直视他,“前月河道疏浚,是谁盯着账册连续七日不合眼?是谁发现工料虚报三万斤?是你口中‘乱人伦’的女官。她没有在家绣花,她在为朝廷省钱,为百姓保命。”
那人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出话来。
角落里有声音低语:“终究坏了规矩。”
这话刚落,一道身影从宗室席起身。
萧辰走了出来,停在傅玖瑶斜后方半步的位置。
他未穿皇子常服,而是换上了议事朝袍,腰间佩印,姿态明确。
“规矩不是死的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传得很远,“百年前也没有科举,可后来有了。十年前女子不能参加乡试,现在可以了。规矩一直在变,变的是什么?是能不能治国安民。”
他转向几位老臣:“你们担心秩序崩坏,可曾看过数据?这半年来,地方办事效率提升两成,文书差错下降四成。这些数字写在案卷里,谁都能查。你们口中的‘逾矩’,恰恰是稳了民生。”
一位老臣急道:“祖制不可违!”
“祖制也说过女子不得读书。”萧辰语气平静,“可如今,连宫中教习都用上了新编的女学教材。你们一边用着这些成果,一边否定其来源,说得过去吗?”
大殿彻底安静下来。
傅玖瑶看着面前这些人。他们有的垂目,有的抿唇,有的避开视线。没有人再敢站出来反驳。
御座之上,皇帝终于动了。
他抬起手,轻轻敲了下扶手。
“够了。”
两个字,让整个大殿沉了下来。
“朕看了那份提案。”皇帝缓缓开口,“也查了近半年各地奏报。女子参政以来,确有成效。尤其在基层核账、灾情救治、学堂管理上,表现不输男吏。”
他停顿片刻,声音转沉:“既有效验,便不必回头。女子入仕,依才授职,一体考核,不得另设禁条。”
圣裁已定。
满殿肃然。
傅玖瑶双手交叠置于身前,深深躬身:“臣,领旨。”
她直起身时,指尖还在微微发颤。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压了太久的力气终于松了下来。
金徽章在朝阳下闪了一下光。那是百姓送她的,她说过要一直戴着。
萧辰没有退回原位。他仍站在那里,离她半步距离,不动。
群臣陆续退开,有人低声议论,有人沉默离去。反对的声音消失了,至少此刻不敢再出声。
傅玖瑶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方案。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软,字迹却依旧清楚。
她没有笑,也没有放松。她知道这一纸诏书不会让所有人信服,但她也知道,从今天起,任何想要推翻这一切的人,都必须面对同样的问题——你拿什么来换这八十万两税银?你拿什么去救那四千条命?
这才是真正的根基。
她转身准备离开值区,脚步刚动,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。
是萧辰解下了腰间的印绶,交给随侍内监。
这个动作不合惯例。皇子不应在非封赏场合主动交印,这是表明立场的一种方式。
她停下,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她明白。
两人并肩站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殿外风起,吹动檐角铜铃,声音清脆。
大殿渐渐空了,只剩下他们还站在原地。
阳光照进来的角度变了,从斜照到正落,铺满了整片金砖地。
傅玖瑶的手慢慢松开,纸张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灯下写方案时的情景。那时她不知道会不会成功,只知道不能停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
有些路一旦开始走,就再也无法回头。
她抬起眼,看向殿门外的天空。
天很蓝,没有云。
萧辰站在她侧后方,影子落在她脚边,与她的连成一片。
远处传来钟声,是午时到了。
宫道上有脚步声接近,似乎是哪位尚书要来递折子。
傅玖瑶深吸一口气,把方案重新收好。
她的影子被拉长,投在身后长长的台阶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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